“你妈妈始终相信你。”简坤抬起头,用恳切的眼神看向竹璃,“她说你需要的是时间和坚持下去的信念,她相信你。”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到了地上,竹璃哭了。她哭得很小心。“我怕妈妈失望,才努力坚持的。她是让我坚持下去的主要动力。我有的是时间,可是为什么,她没有时间了。”
刘璃刚去世那会儿,双壳酒吧暂停营业。后来疫情得以控制,社会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为了对得起已逝的母亲,竹璃坚持将酒吧开到现在,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
如果你妈妈活着,她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卓小丘差点说出这番话,只是到嘴边又收了回去。省省吧,这种场面话可能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不如,让竹璃好好哭一会儿。
“您去酒吧保护竹璃,与妻子过世也有关系吧?”她将目光转向简坤。“保护”——这个词用在这里依然有些别扭。年过半百的父亲为了保护女儿,跑到对方工作的地方,这样的行为看上去偏执且不可思议,夹杂着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我不能再失去小竹了。”简坤淡淡地回答,“我爱人走得太突然,我害怕。”
“害怕?”卓小丘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害怕”这个词竟然能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这与她的认知不符。竹璃也有点吃惊,止住了哭泣。
“所谓保护不单是为了小竹,也是为我自己。我害怕失去,你们可以认为我自私。”
“不,这么说就太严重了,我们不会这么认为。”卓小丘斩钉截铁地说道。她不认可简坤的行为,但也不觉得自私。她看向竹璃,竹璃与她心有灵犀,回馈了一个积极肯定的眼神。
“你妈妈让我和你好好谈谈。可是,自她去世后,我们始终没能这么做,平时连对话都很少。你怨我,对吧?”简坤问竹璃。
“一开始是的。”竹璃的语速很快,她没有看对方,而是盯着桌面,一动不动。葬礼后不久,她便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回家。她不想看见父亲。
可是,简坤想见女儿。
“我考虑了很久,最终以客人的身份找到双壳酒吧。我仍记得你当时看见我的表情,”简坤自嘲般地笑了笑,“像是要把我轰出去。”
竹璃看见父亲到店后,先是惊讶,后是有点愤怒。如果不是有客人在场,她就要发火了。不过她很快发现父亲不是来找茬的,对方点了杯威士忌,坐到角落。她懒得理父亲,没有责问。
女儿在吧台忙碌,父亲在角落喝酒,奇妙的夜晚就这么平静的度过了。然后是第二晚、第三晚……
几天下来,简坤只是喝酒,从不主动聊天,事后也不会找麻烦,竹璃便默许了对方的行为。酒吧恢复营业不久,需要流水,店里多个客人是好事。而且,她始终憋着一口气。她想让父亲好好了解一下自己的工作。只有了解了,对方才能意识到当初的反对有多么的不可理喻。让他愧疚,她甚至想。
他们的想法不同,行为却很默契。自此,简坤便成为了双壳酒吧的常客。
痛失爱人的打击是巨大的,简坤的身体大不如前,更是无心工作。与其将精力浪费在人走茶凉的公司身上,不如多陪陪女儿。在妻子离世的半年后,他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来双壳酒吧的频率也愈发频繁了。他从不主动找女儿聊天,一是不想打扰对方工作,二是怕意见不合,说出让自己追悔莫及的话。这样的想法也表现在生活中。
为了能在酒吧待到闭店,他白天睡觉,几近六十的他过上了昼夜颠倒的生活。终究是岁数大了,他时常感到力不从心,眼睛变花了,记性不好了,行动能力也不如之前那样利索了。不过,他不想让女儿发现这些变化。妻子不在了,他要保护唯一的女儿,让对方相信自己是值得依靠的父亲。
双壳酒吧的经营模式与认知中的酒吧确有差异,并不是简坤以为的风月场所,但也不妨有找事的客人。每当有客人为难女儿时,尤其是男性,他便会挺身而出。当然,是以客人的身份。凭借成熟的社会经验,他每次都能解决麻烦。女儿会用目光向他表达感谢,偶尔也会悄声说句“谢谢”。渐渐的他发现,原来他是可以支持女儿的事业的。这让他找回了做父亲的成就感,也能稍稍缓解对妻子的愧疚。
“一开始,我确实想轰你出去。”竹璃迎上父亲的目光,她恢复了一些精气神。“后来慢慢习惯了,觉得你在也挺好的。”她坦言,似乎有点难为情。
竹璃对父亲的怨恨以一种模糊且无法解释的方式渐渐消散。角落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让她心生怜悯。父亲与母亲是自由恋爱,两人感情深厚。她逐渐意识到,因母亲去世而痛苦到不能自拔的不止是她。父亲对母亲的内疚源于心底的爱,根本不用她去提醒。悔恨与自责早已变成一条条扭曲的皱纹,印刻在父亲的脸上。
母亲去世与父亲无关,她不能把所有罪责都加在父亲身上。那个人也老了,能做的事情有限。
她尝试与父亲和解,与自己和解。在酒吧的无数个夜晚,他们偶尔会交流两句。有时,她也会接受父亲的好意,让对方送自己回家。简坤有辆黑色SUV,偶尔会开到酒吧来。若是喝了酒,他们会叫代驾。
怎么说呢,若不是简坤坚持来酒吧,二人的关系恐怕不会得到缓解。如果真是那样,待刘璃忌日时,他们将面临非常尴尬的情形。
刘璃生前立过遗嘱,并在遗嘱中表明了自己的遗愿,希望家人能在她死后将骨灰洒进大海。她还在遗嘱中写道:“若是方便,能来海边看看我就最好了,就当是放松和团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