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帘外流水般的佳肴一件件摆上,香味流窜得厉害,居士已坐下抚琴。
“顾部堂与沈主事快尝尝这蒸蟹。”
“容与觉得,这蟹较之南京,味道如何?”
“南京菜总抵不上苏州人会吃。”
江岁听字辨音,知晓是那显轿里的人,眼不由想朝上挪一挪。
顾部堂一笑,夹起其内蟹黄,“这是实话,几月连番大雨,虽淹了良田桑麻,倒叫蟹鱼小虾生了不少。”
“天公不作美,一味饿死人,吃在嘴里再香,一想年底供给宫里三千匹缎,咱家便哭得很呐。”
顾部堂也跟着叹,“陛下派我等来视察,是这几月的雨下得着实怪了,亦是体恤民情灾情,我只来打个眼的,各府各县有各个的难处,这我是知道的。好了,都吃菜,私下聊这些公事,平白添堵。”
“唉,话虽如此,毕竟我等皆是为陛下办事,与民争利,如何添堵,也得勉为其难。”织造太监扯长音诉苦,“顾部堂一路南下,可听得孙公公动向?”
“这事说开了是孙隆一人背,他虽呈陛下令,可令中几句囫囵语究竟是甚么界定,得问北京几位阁老。陛下为君,我等为臣,逼不得甚么。”
一番话只将织造太监说得惶恐,座上几位老爷也惶惶色变。
便听那沈主事短促一笑,起身端酒,“顾部堂话中意为此事根在矿税二字,孙税署扩到丝织上大做文章,只能该他一人承罪,陛下轻易饶不得,诸位老爷亦不必忧心。”
顾部堂仰头吃酒,自顾自夹一蟹肉,又道:“吃菜呀。”
这话摊得明了,桌上一众老爷终于将心吞回肚子,一个个急着伸筷。
“曲也不必弹了,我与你父也算半个同窗,见不得他女如此。”
拨弦声止,江岁难得见案下几双靴,都木木地微转,颇有几分尬然。
顾部堂又是一叹,“陈老诗作其鞭辟入里千人难比,你若承了他的才情,是极好的幸事。”
居士答:“担不得部堂老爷这话。”
“我看不尽然,否则,崔府台也不会专请你来,侍我这老骨头。”
崔府台一股冷意打心窝子荡出,连连便要起身,说些和气转圜话,不曾想顾部堂搁下酒盏,玩心忽起,“正逢其时,不妨作一首来听听。”
江岁闻之心悸,一时又神游天外思自个儿后路,如她这般偷奸耍滑的作诗之辈,是万万当不得诗品行首娘子了。平素装得再好,只这等场合,便要原形毕露。
却听居士陡然开口:“霞山馆只四位侍婢,却皆是一等一的好才情,得我亲授又兼四人各有大家爱物。部堂老爷不如先试试徒弟本事,蕊方再献丑。”
话将出,江岁一肚子庆幸全坠底,碎成冰渣,她硬扯着脖颈没敢抬头。
止不住心忖:老爷们也必不该闲到依试四个婢子本事,总不会轮她打头阵。
脑中正乱翻着所录诗书,忽见案下一靴动——
只见部堂敞腿,描金皂靴却朝前一挤,与那右面黑靴一碰。
“不是俗人,垂首色未变。”顾部堂环视她四人,仰首笑应,“容与,你来择一婢,做首应景诗。”
那漂绿长衫背影一作揖,“南京风情不如苏州,竟不知这处侍婢亦有才情,不若,府台大人指一人,叫晚辈开眼。”
这话一出,谁不知他是来打哑谜的,南京秦淮河边上风月较之苏扬,有过之而不及。
府台老爷朝左:“冒通判常关照蕊方,自与四婢相熟,维池,你来。”
江岁听着几人囫囵谦让,好似甚么烫手山芋,并不知为何。
然她将也才晓得,原来那少言者,正是打屏外众老爷调侃的冒通判。
她不由生得冷汗,脸埋更低。
却听那冒通判一笑,说着甚么风流韵事,打尾一句叫江岁心从嗓子眼跳出来——
“临窗那侍婢,唤上名来。”
江岁猛得仰头,疑心听错,却正与座上几双眼对望,那内里睇、审、眈、睽,竟逼得她满目眩晕来。
作诗。
作甚么诗?
逼着自个儿挤出笑,想不明白怎能不顺心到如此地步,她分明俗人一个,并不是甚么色艺双全的妙人。偏这时脑中未有个水墨,连几韵都忘了个干净。
居士朝前一步,替她挡一挡,“江岁,老爷问你名姓,怎的不答?可是正思妙句?”
被推辇这等份上,江岁舌头捋直,只得张口应下:“是得两句,可合意境。”
顾部堂便喝:“说来一瞧!”
万般丝缕搅成一团都没这般乱了,江岁只觉身子飘飘,不似立在窗旁,仿佛要飞天倾倒似的,口内所言,俱是一句记不住,却打唇边一个接一个蹦——“云台列鼎食,雨注隔牖哀。腹有匡时策,樽前各骋才。”
江岁抖出上句悉数忘了个干净,只知是奉承话,下句却还没半分影儿,眼瞅堂中老爷们皆似笑非笑,她搜肠刮肚,再挤出个,“明府德润物,江鲂跃藻开。”
可最后尾句,怎般也合不上。
她脸上焦灼压得好,仍僵着笑,吐出个“苍天”二字拖着,心里已是坠坠惶急了。
哪里想得自个儿脑袋空空,连说三句奉承话。
眼珠只四下搜刮着,不想与居士撞上,只见王蕊方面无神情,朝窗外一瞥,江岁忽地脑光一闪。
她直直脱口,“苍天感大义,风露报晴来。”
座下静了一息。
直待顾部堂搁盏一掷,吐出个“赏”!江岁那颗扑通跳跃的心才慢地缓下。
她知晓,自个儿胡作一通,平仄意韵俱是乱一遭,一首溜须拍马诗,怕是失了居士体面。
江岁心里苦,忙弯身告罪,“奴家将来居士院里不过一月,诗作未学得居士一分,是献丑了。”
冒通判盯着她却笑,“哪里不好,我看妙,这‘隔牖哀’妙、‘德润物’妙、‘报晴来’亦妙,这样的妙人,不知唤何名姓?”
江岁硬着头皮答:“奴家名唤江岁。”
席上老爷俱仰颌笑:“这冒老弟,不愧是怜香惜玉人,这样的话也是叫咱们学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