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蕊方睨他一眼,“三府老爷不嫌我处晦气么,倒悄无声息来。”
“恼了?”
王蕊方冷冷放下琴,“我恼甚么,可怜江岁犯这等事,往后甄妈妈急于攀高价,她在霞山馆呆不长久。”
“你既瞧中她,不去救她于水火么?”
冒琮笑起来,把玩指中那枚金玉戒,肯定道:“方娘是醋了。”
王蕊方只当未听入耳,大步朝外,便要开门,忽地手心一紧,来人已将她攥死。
“放开我。”
冒琮置若罔闻,将她扯入怀,仍挂着半抹令她发恨的笑意,“只此刻你才鲜活半分 。”
王蕊方气得眼睫颤抖,忽地抬臂,狠狠朝他掌掴。
“你当我是甚么?那人人得以趋之若鹜的严氏弦么?高兴时你花得高价买来侍弄,不高兴,只当天下从没此物。”
美人眼中冷怒不似作假,冒琮终于收敛几分神色,垂眸问:“当年你与我置气,从城里来荣华楼,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江岁之事,是我与你赌气,我来是见你,不为不相干人。”
他顶着脸边麻热,拥她入怀,“衙门里,谁不知我只顾你一个?他们皆将你看作我枕边人,莫生我气。”
王蕊方笑了,“我是你甚么人,青楼里枕边人多得很,银子买来的枕边人有甚么意思?”
她下颌靠于冒琮肩上,轻飘飘开口,“这么多年,我与你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纠缠,而今见着江岁,我终于想明白了。”
她欲挣脱冒琮桎梏,可那双手死死钳住她身,恨不能无一丝空隙。
王蕊方仰颈,只要将身前这个男人瞧个分明,“我王家没落魄时,你弯着腰,现下我连庶人不如,沦为贱籍,你却挺直腰板,天下女人随你逗弄。甚么爱与不爱,喜与不喜,你当我甚么都不懂么,苏州府衙里自成一派,你一外籍官挤不入内,偏与我扯在一处作迎他们喜好的风流客。”
“五年了,我与你相识一十四年,然今落魄五载,我王蕊方,都不是你冒琮的奴妾。”
“明白么?”
冒琮面中露了丝乱,却仍藏得极好,他松开手,一语不发朝案踱步。
须臾垂头抚弄新弦,时乐曲磨拉似的从他指下出,王蕊方听得胸腔起伏,抱琴便离,丢下句冷语,“只你最不懂爱惜珍物。”
西院独坐冒琮,品此话半晌,对着敞开大门,忽地抚案笑了。
却说王蕊方打西院出,搁琴便意去看望江岁。于书院里扫眼一通,忆起她爱瞧词话,随意挑拣几本小说一并带去。
及入院,秋和正绞衣,见她至,忙不迭擦额过来。
“她歇下不曾?”
“正里头抱书瞧。”
王蕊方轻抬脚入内,绕帘张望,入眼先是案头青墨与纸,随即藤木椅上正一人躺仰举书。
她微微一笑,搁下手中物,略揶揄:“却是个书呆子,那日作诗怎倒露了怯?”
江岁一惊,不由回首顾看。
“居士怎亲来了?”她忙起身,收拾干净案上杂物,又移来新椅,“屋中陈乱,叫居士见笑。”
“为你寻了新书。”王蕊方顺势而坐,望向她手中不离书,问:“有读得甚么道理?”
案前姑娘垂头,竟握书赧然道:“前几篇囫囵而过,还未品得甚么。”
她邀江岁一道落座,轻扬笑,“不必觉拘束,听得你一席见解与我也是意趣事。”
江岁脸一红,略有不自在,却又隐含期待。她所懂并不多,混迹学书楼中,也是一知半解地照猫画虎,自个儿认同时灵海打开,恨不得高谈畅论,不喜时半字也不愿听入心了。
“哪里有见解,我只将读至卷一,见内里提及《藏书》,想来我与佛法并不醉心,该去瞧那千百是非评,却又怕所知人物甚少,看不懂妙语评言。”
王蕊方略了然,道:“不急,此书慢瞧,才知精处。”
江岁抿嘴点头。
屋中话音静,对坐两人无声,窗外秋和绞衣水声却一齐闯入她们耳内,彼此徐起尬然意时,王蕊方终于开口。
“既如此,你且好生歇息。”她起身,唤江岁不必相送,衣袂飘然,抬步离去。
只剩江岁抱着《林氏焚书》唉声叹息。
怎与她所想大为不同,全然无甚么相见恨晚之意?
偏秋和与居士,乃至那日街角遇上的沐相公,俱是看重。
莫非,她真真是蠢材?
江岁把书一合,垂头丧气倒入躺椅间。一时,又愤然而起,翻开细细查看。
她偏要研看内个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