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容色一名独排,岁娘风采,不输三甲。”青衣郎满酒一杯,递于她,“不知岁娘可赏脸饮下?”
江岁盯着瓷中清酒,里头晃晃荡荡,映出她那张强撑着的僵笑面。
“我一老妪,便不扰各位雅兴,岁娘,好生陪着各位老爷,万莫出了差池。”
她一听,忙扭身拉住假母衣摆,急哀道:“今日我身子不爽利,恐侍奉不好诸位老爷,妈妈可否许我回去歇着,待精神好了再来。”
假母凝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低回:“今日不管是甚么要命的病,都给我将老爷们侍奉好了。”
江岁只如通身浇淋大雨,冷死一双腿,望假母身影渐远,她却回不得头。
左腕上又探只手来,轻搭脉搏,这回是仔细看诊了,“我替岁娘瞧瞧,平素城中多少官老爷夫人请我上门,却要依我心情。”
青衣郎替她披衣,又有一郎替她温酒。
“如今手捏着,倒暖和不少。”
她不知如何木着脑袋,被按肩坐于木案前,又望着自个儿两双手长满四只爪。
“岁娘都会些甚么?”
江岁说:“会赏曲赏画赏诗。”
众老爷皆笑,一人卷袖起,“寻纸笔来,我画一画岁娘!”
“那案头正有古琴,不知音色如何,献与岁娘听。”
长须老爷攥住她一双手,眯眼笑,“只我会诊脉,便与岁娘一道赏看。”
嘴边递来热盏,江岁眼睫一垂,忽地挣脱开,攒案起身,在一众老爷茫然面孔中,拼命推开门,一股劲儿朝外冲去。
黛紫裙摆炸开花,双袖飞拂天,越过长长金光道中与她对行的女婢、龟奴、娘子、老爷们。在一切下转尽头里,猛地望清假母那张怒气沉沉脸。
艳红的唇扯着两道深褶,吐出字,“抓住她。”
双臂被钳制,整个人似案台里可随意拿取的瓷盏,如今,她从一处被推放入另一处。
还不带她回神,身前门扉已闭,身后花天酒地的叫喊声忽地止住。
一人衣衫斜挎绕出屏风,见着江岁如见羊羔,不由高叫,“误入位美人!”
厢房中所有人皆摔杯出来,一双双吊眉梢三角眼内藏着火光,满脸酒气浊物。
江岁急得大叫,朝着一门之隔的假母哀求,“放我出去!甄妈妈放我出去!”
绡纱外,那张脸蒙上一层雾,甄静庄朝里头笑扬声,“诸位老爷可要依着楼里规矩怜香惜玉。”
“这位妹妹未见过,可是妈妈故意藏着养着,不屑于咱们一干人享用?”
“哎呦爷,这是新接来的姑娘。”
江岁吓得眼泪不断,用尽气力拍门,口内只喊道:“妈妈我知错了,往后定听你吩咐,绝不生旁的心思,求妈妈放我出去!”
绡纱外那张脸似笑非笑,身后暗影却盖来,为首伧夫伸手去扯,却被江岁躲开。
“嚯!倒是烈性子,这小娘子若被咱个训住脾气,妈妈岂不要免了酒钱与我们做答谢?”
“甄妈妈!”江岁一面哭得撕心裂肺,一面使尽浑身气力踹那人贼根子,“妈妈信我,往后事事依妈妈!”
被踢狠那人痛嘶,余下四人捧腹大笑,伧夫撑着地气血翻涌,口中不住叫骂,正撸袖过来,江岁背紧靠门,瞪死双眼不叫泪再流,却抬手打发髻里,摸出一根银簪。
她将抽出攥死,身子忽地不受控般后仰,那道紧闭门开了,假母扯住她,朝旁使眼色,立着的娘子便识趣带她离开。
“诸位爷对不住了,今日酒水与贞娘银钱免了,那姑娘性子怪还服侍不得人,便先带回……”
在李湘宜的搀扶里,江岁听清假母善后语,闻着李湘宜身间清香,她眼神涣散,却想今日跟在甄静庄跟前的怎不是娘。
若是娘在……
若是娘隔着一扇门见她受辱至此,还会袖手旁观么?
江岁鼻一酸,灯笼人影皆变作大豆光斑,她终于捱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李湘宜搀着她叹气,替她拂泪道:“可怜见,你姨妈待你不好,我最与她不对付,也不知她使得甚么伎俩,楼里都将你同死去的冯春生扯一道呢,霞山馆富贵日走到了头,只能被妈妈支来楼里服侍老爷们。”
见江岁哭声不断,她又安抚,“我是极心疼你的,膝下也缺个一儿半女,这些年楼里孝敬人不少,却皆不是诚心,只冲着我得妈妈看重来巴结。只你我是一眼便欢喜,见你如此实在不忍心。岁娘且宽心,我去替你与妈妈说好话,必叫你歇息几日,复回霞山馆是难事,可在楼里服侍些轻贵有礼的郎君们,我却还是说得上话的。”
江岁哭声渐弱,垂眼手覆面,将将止住鼻尖酸意。
她口中说不出谢意,只好低问:“因这等无稽之谈,妈妈便打发我回楼里,往后众娘子,岂不风声鹤唳?”
李湘宜听了,心暗笑江岁青嫩。
甄静庄敢叫她此等风口回楼里,便是生了高捧的弃意,也是自个儿心里有鬼呢。只怕甚么道士做法,鬼上身云云,皆为假事。
她因而道:“想这些做甚么,往后你还有福气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