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真不知羞!”张妙儿朝她吐舌头,“你有娘亲,怎得占着我的亲娘,还占着一众乾娘。”
只这话不得应景,活生生逼出江岁将将止住的委屈,她头一扭,又躲回李香君怀里悄抹泪。
“香君呐,莫立着叙旧,蛋羹好了嘞,我给岁岁端去侧房里冷着,又热了些菜,你们快些来。”
李香君应声,抚一抚江岁背,“岁岁,同我去净了面来。”
待避开众人,江岁垂头擦干泪,脸上便多了块浮着热气的方帕。
轻柔暖意熏着眼,方巾一落,乾娘盯住她问,“可是你娘叫你受委屈了?她做了甚么混账事,细细与你乾娘说,我替岁岁讨理去。”
再多的委屈,被询问一折腾,便显得无足轻重,她眼睫一垂,认命似的叹气,“是我贪心。”
“……也是我蠢笨。”
“贪财贪色贪情不是人之常情?便说后院那只黑猫儿,也不是个贪睡贪鱼的?你半分不贪恋,该和那孔子一般做圣人。”
李香君推她朝侧房去,“你娘那样精明个人儿,能生出蠢的来?你打小书瞧得多,读得勤,要我说,便是考个举人老爷,也考得呢!”
江岁脸上羞意蹿上来,“乾娘尽胡说了。”
两人跨过低槛来,便有人问:“甚么老爷?谁想汉子呢?”
“呸!孩子跟前,口内没个正行。”
大家笑作一团,只催道:“快坐下吃罢,好动筷堵一堵她的嘴。”
一场难得团圆宴,吃得江岁脚步粘连,半分不愿离开。
她苦着脸道:“甄妈妈定气得七窍生烟,竟容我呆这里三个时辰,我此番回去,不敢想去过甚么日子。”
“再久呆,怕累了后院众位乾娘。”她起身欲离。
“急甚么?”李香君又推她回去,“好容易来一趟,今夜同乾娘歇卧。”
“假母寻来怎么办?”
“你当那个老贼,会亲来后院这等腌臜地?便是她身边那个李湘宜,也嫌得厉害,只会打发底下人来瞅一眼,说些威风话。”
“晚上前院来人,我只推说你生病安睡下了,楼里不是说你遭了邪祟?常搁外头行走,你乾娘手里收着不少妙药。”李香君撩一撩耳旁碎发,“若没人来,你只管明早醒了再去,见着甄静庄就推说脑袋昏昏,倒后院门前,甚么也不知道。她若遣人来问,咱们谁不为你作证?”
江岁虽心念动,到底还是后怕,几番想走皆被乾娘按下肩,她只好歇了心思,安稳坐下。
晚时,一弯新月挂上树梢,明晃晃荡在树影里,她蜷曲抱着被衾瞧,乾娘问,“睡不着?”
床榻间一双眼亮着,并不作声,李香君却把引枕立起,陷靠内,“睡不着,想不想听你爹与你娘的故事?”
“想。”
李香君一笑,替她掖好被衾,视线也落去窗棂外,薄薄一层寒光间。
“那是个穷秀才,落魄到住在苏州巷尾的银子,也要靠你娘接济。去南京秋闱落了榜,借酒浇愁浇到荣华楼来了,歪打正着撞上你娘那时气性高,只看得上郎貌,若遇到佳客,任其流连,不计钱钞,伧父大贾之类,她可拒绝与之相见呢,自言‘生复已乐死’,年轻时可是逍遥快活惯了。”
江岁眼睫一眨,“娘从前做过名妓?”
“怎么没有?那时候哪里有甚么四品魁首娘子,荣华楼几艳百开,属你娘性子古怪,爱守规矩又爱破规矩,偏破规矩又极有分寸,只擦那线一点,叫人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李香岁落了点笑,“只你亲爹这规矩,她破得最大。”
“一个落魄失意人好容易放纵自个儿一次,入楼却是副扭捏作态,谁都不点,就花了一两银子独自灌酒来嘞!这副样子将你娘迷得五迷三道,只说那是个有趣妙人。”她一拍手,“这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感情牵扯。”
江岁眼中光愣愣,呆道:“分明从前娘在我心里,也是乾娘口中模样,那时我虽与她聚少离多,可每月最盼与她相见……”心口随后话忽一坠,扯得生疼,“那个梦里哄我,变戏法般变出美食与稀罕物的娘,怎地在几日相触里,扭成陌生模样。”
李乾娘叹息一声,挪身搂住她,话音含了层冷凄凄月光,“岁岁,打你短命鬼的爹死了,你娘后辈子的心只悬你身上了。”
“她发觉怀上你时,你爹已经死了一个月,尸身落在溪河边,被早间画舫里娘子瞧见的,报了官只说是醉酒失足,一条人命轻飘飘便没了。你娘那时候不信,说你爹早戒了酒,要去为你爹讨个公道,被甄静庄晓得了,差点扒了你娘的皮!”
李香君眸色渐渐染上哀凉,瞥去案角屏前,月光穿棂一照,好似又回到二十年前那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