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心事重重自后院出来,却见假母满脸堆笑,“哟,歇息好了?快入屋打扮利落,随我去见些神仙人物。”
她被捏住一双手,没打假母眼中看出半分责怪意味,反倒像真轻飘飘揭过,心中不安愈发重,又不由得念起娘。
昨夜,娘是如何过?
镜中,一张皎颜已施妆,盘得一头水油乌发髻,簪一支珠翠披云,又被配一身同色宝蓝长衫,着妆花缎裙。
假母拉着她赞,“真是水灵极儿,这样一扮,说是哪家未出阁贵姑娘也有人信的。”
江岁强颜欢笑,心不在焉听着,一路跟着她去了厢间里,一颗心才归位。她明白妈妈意图,也知晓如今处境,听话才是活着真理,便自然浮起笑,碎步迎入内,同各位才子老爷们打照面。
这六个时辰,只见内里琴音不断,谈笑声不止。甄静庄闻罢,搁下手中炉茶,哼笑道:“老娘说甚么,她是个聪明人,若是心思通透,老娘也愿意再捧她。”
顾甘雨替她续烧茶水,语气平淡,“妈妈瞧得起她,是她福气,往后她走得当着比旁人远,入老爷府里也是好事。”
“老爷府?”甄静庄晲她一眼,“老爷府里赚得几个银子?我前有曲品娘子替我揽皇商,后有诗品娘子替我稳官府,她江岁想走哪个后路都成,只一条,永远留在楼里。你心疼她,便好好劝她,老爷府里几个善终的?留在楼里不说富贵无边,下辈子衣食无忧得个善终,倒够得着。”
“且说你无个一儿半女,就将那丫头当作个干女儿看顾着,将来送终也有个身边人,若真嫁出去,谁还能愿意回来只为着葬你一妓院的老妈妈?”她敲敲桌,语气嗔怪,“我是为着你考量,叫你拎清这楼里办事真理,可明白意思了?”
诚如甄静庄所料想,这人一旦开了窍,将歪路填平,扶正心思,那机缘只如苏州城溪河永没个枯日。自打江岁在荣华楼常客跟前露了面,有她亲掌着升名,又有才子造势,她的名气不出几日,已然响亮极了。
江岁爱淡雅朴素色,是个乌云堆雪,竟体芳香人物,外头人戏称她‘雪媚娘’,够得上柳巷的金寇娘子几分风致。
而她终于与娘可以正大光明相见,可两人对坐于前,竟半响谁也没吭声。
案中热酒咕噜作响,一具雕蝶梅花杯不曾见闻。朝上,姑娘长眉朱唇,发髻内再不是素色。
而娘眼尾攀上不少皱纹,她平静到过于悲怆地步。
江岁抬手为她斟酒,眼珠望着水流跳入瓷壁,轻轻道:“娘怎么不说话,如今屋里服侍奴婢我遣出去,没人会听墙根。”
水声碰瓷若玉撞,叮叮当当撞出个贵气舒雅的美娘子,那个着麻衣棉裙,脸上爱沾灰的姑娘已褪色,连唤“娘”都没了往日雀跃模样。
“你安心。”顾甘雨动唇,声音很浅,“在梳拢夜前,安心护好自己。”
江岁指尖在闻得那三字时,忍不住一颤。
她想,这些年听过许多娘要她等的话,可从没一句如此平静,如此心酸,又如此叫人胆颤。
江岁稳住掌心倒完那壶热酒,她尚且自洽着自言自语:“妈妈带我去见了一群衣冠楚楚的才子,对着我品诗论道,讲冷诗艳诗悲诗,末了三言两语露出意图,妈妈却问我如何?才子可是比伧父讲究,要我尽心练就自己性子才情,练就出名声。”
将那盏梅花杯推前,她慢慢出声,“我才想起,这样话从前娘也与我说。娘叫我努力去讨人欢喜,依仗心善人良的老爷赎我出去。”
身前人张了张唇,没出声,江岁问:“爹也是这样吗?”
娘那双眼终于抬起,似有一颗石子打入静湖,她笑了下,回:“你爹不是这样,他只会喝闷酒,死前一辈子心里只有我,而我却不止有他。”
“岁岁,我不会叫你同我走一样来时路。”娘盯住她,“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女人心中,会有一位忘不掉的旧爱,一位弃不去的新欢。”
“新欢是命根子,叫你还能快活。旧爱是心气儿,让你还能活着。”
江岁不明白,不明白这破道理有甚么用,甚至到有些发笑地步,“娘是为了谁活?”
可惜,这话顾甘雨深望她,却没答她。
苏州城连绵大雨早停歇,变作入冬的凌冽寒风,江岁听着风声捧着温盏,见窗外轿子一顶一顶外送,见画舫娘子笑音卖唱,忽而就在嘈杂的一切里,寻回了儿时、未入楼时、未历百事时,那股想冲出楼的心思。
只这次,不是戏耍,不是好奇。
是逃。
她想一个人,干干净净逃出苏州荣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