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踹他一脚,顾不得体面放声唤人,见那词客仍是漠然笑摇扇,一脚便踹得更狠些。
“薛大官人若想坏了荣华楼规矩,今日辱了我,往后荣华楼门槛都要插刀见血的。”
薛邑放声大笑,攥死她的腿,“你知道小爷是甚么人么,我叔父又是甚么人?你那主家甄老婆子见我叔父还要唯诺称老爷呢!小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江岁一把抓来他发髻,狠狠朝膝盖骨一撞,怒骂:“你怕是头一遭来荣华楼,不知楼里能耐。府老爷与你叔父州老爷比,莫不是反叫府老爷唯诺。”
“甚么府老爷,四两银子得旁人一次陪玩的妓儿,也敢扯我叔父?小爷南北直隶多大官没打过交道——”
薛邑正得意厉害,两只手皆将身下人制住,不想身后忽得响起一阵怒吼:“你个混账!滚起来,光天化日作何行径!”
江岁如得解脱,忙不迭抚案起,不待瞧清来人,便有一氅衣落身。
她仰头,那一树红枫框景间,一张脸艳得比佳景夺目。
江岁怔在原处,疑心瞧错,眨了眨眼,那张盛阳脸反漾进细碎微光,她脱口呆道:“沐相公,你打泉州回来了?”
沐和玉本冷然眉眼顷刻一笑,感念她还记得,忙替她系好腰间衣带,又将人护至身后。
“薛老爷,你这侄儿当众欺辱良家姑娘,只怕太不妥当。”
薛邑见着叔父本已是发怵不吭声,听此话,又窥两人相熟模样,冷笑道:“一个妓者,我给了三十两银子,银钱两清,怎么玩与你何干?”
“你闭嘴!还嫌不够丢我的脸!”
然沐和玉陡闻妓者二字,瞳眸怔住,不由回头低望她一眼。
墨色氅衣里,那张脸低垂,一双手绞得厉害。
头顶那道视线太过灼然,烧得江岁立不住,又兼薛邑一番侮辱,竟恼得她昏了头,咬牙道:“我是良籍,你方才是在辱我,便是告去衙门,我也有理。”
薛老爷听了这话,忙朝左右使眼色拖堵住薛邑嘴,随即端身问:“你是哪处的私妓?”
“回老爷,是苏州城外山塘荣华楼。”
“你身落风尘,说是良籍,那必是与楼里立有契约,既是娼门之人,我这侄儿虽胡闹惯了,却也付足三十两银,既收了他缠头之资,如何骂他强行无礼?”薛老爷一拂袖,声又缓和,“这便是上公堂,倒反将你按得个诬告之罪,何苦来哉。”
和气话将落,须臾脸色又一变,朝薛邑斥:“畜生!刚从太仓来便给我惹事,我为一州父母官,教化百姓守礼法,你倒好,打我的脸面,尽去招惹那些烟花女子!”
江岁早在顶嘴时,便被一头冷水浇通透了,如今薛老爷搭阶,她自没有不下道理。
“老爷是公道人,今日此事就此了罢。”
沐和玉张了张唇,终是把话吞回去。
那点不愿言之于口的身份披露开后,江岁倒很快坦然了,她下颌微抬,扬笑望他,一身污糟罩在氅衣下,整个人儿仍是初见那副姚花玉蕊。
“沐相公几时到的苏州城?”
“三日前。”
两人慢慢沿青石路闲逛,皆心知肚明般略过前事前语。
“我本去丝绸铺替江娘子送书,没见着娘子面,倒于此处碰上,也是缘分。”
提及书,江岁朝天间红红枫叶仰望,唇角顺势翘,“原以为我与相公只会有一面之缘,不曾想沐相公如此守诺,只这书如今我已有了,但依初见话,我却仍要请沐相公一顿茶饭。”
她视线随风中落叶下移,与他相视,“望相公莫要推拒。”
“却之不恭,便去江娘子处讨杯薄酒喝。”沐和玉捻着指间玉戒,微微仰眉,“书并不厌多,江娘子既那般喜欢,一本清望,一本批注也是好的。”
“相公尽心买来,如何我也是要收下的。”
提及那没翻看几页的书,江岁难得耳红,唯恐露馅,错开话道:“苏州城外有家蟹黄银丝面,颇为正宗,又有蓑衣饼、紫苏蟹、炉焙鸡。”她说得欣快,忽地止住声,轻“啊”一声,“却不知沐相公是哪里人?”
她讪讪笑,“我虽久居山塘,却只算半个苏州人,吃食玩物一概只知三五分,若相公是本籍,我倒班门弄斧了。”
“在下金陵人。”沐和玉盯着她,露出些朗然笑声,“哪里及得‘班门弄斧’四字,各人有各人口味,江娘子既喜,自然店家手艺有佳处,我倒想去赏味。”
这一笑声自耳旁响散,像一叶红枫擦耳过,江岁垂眼,又眨眼。
脚下踩响叶声,吱呀吱呀,一步又一步。
她忽而问:“沐相公既是金陵人,来苏州是作卜居,还是只短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