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讽语到说得自洽起来,薛邑挺直腰板,擦一擦手心,“小爷今儿个已尽了兴,这便走了。若言语间得罪了沐相公,还要你宽恕则个。”
说着,又扫去江岁身前,转着一双吊梢眼,“甄妈妈私给我透了口风,三日后便是雪娘的梳拢夜,小爷多少银子花不尽,必要争得你头一夜,且等着,咱们三日后见。”
得意话音烟灰子似的,从阁里飘出阁外看热闹人眼里,再往里瞧,那娘子搀郎举动,像一捧掀翻的炉火,倒显得落魄可怜。
雀儿最先回过神,打发着一双双眼移开,又合上门,“奴家去寻药膏,娘子呆这罢。”
跨出门穿过窄长道,她身一转便去寻假母,“妈妈,是我。”
“进来。”
甄静庄披着裘衣问:“哪位爷在荣华楼打杀人?”
“没呢,雪娘子说得是正打杀人,奴家瞧着那位相公也就脸上挂彩,并没出甚么乱子。”
“她那一张口错一字,差好几百厘。”甄静庄哼笑,心里却想起顾甘雨年轻时候模样,为着那个死书生,“正是染缸里没有白布,学得有七八分。”
雀儿听不懂谜语话,垂身立着,又想起一事,“只是薛大官人和那相公起了不小的龃龉,奴家听着那相公,自称黔沐氏,薛大官人倒骂起黔国公来了。”
“黔国公?”甄静庄一听,耳朵竖着问,“这沐和玉也姓沐,南京也的确有个沐氏大族,你可未听错?”
“奴家听得真真的,薛大官人骂他们不会打仗,还道沐相公生得一副软骨头模样。”
听说云南是起了反兵,这黔国公世代镇云南,倒在南京留了一支守祖庙,而今又听说皇帝召国公爷回南京卸职了。
薛邑敢不避讳国公爷名讳叫骂,想来只有两遭事:要么他背后有甚么大人物,于那金陵处只手遮天,并不怕得罪国公爷。要么,便是黔国公已然失帝心,他沐和玉也是个不受族重的秀才身罢了。
甄静庄琢磨着,忽而转过脸,“雀儿,去湘真那处,寻上好药膏给他们送去,再唤一机灵龟奴,说是我的吩咐,待沐相公离楼时悄声跟着,见他落脚甚么地方。”
雀儿应声便去了。
清阁里,浮动一股难言气氛。
沐和玉垂眼理衣袍,心中所想,却与江岁为同件事。
梳拢夜。
他目光一动,盯住半截瓶花,视线扯远,又落在江岁换弦动静上。
她拉住丝线,缠得走神,眉眼锁住琵琶,一对黑琉珠瞳仁却似空落虚无间。
江岁终于觉察落身视线再难忽视,怔忪着回神仰颌,恰逢此刻,雀儿送药来了。
她觉出其金贵,问:“哪里寻得的?”
雀儿推她进去,“妈妈打发我寻得好药,娘子去罢。”
门闭上那刻,这厢两各藏心事人,终于因一不俗物,视线相交。
江岁抿唇,近他身前察看,冰软药膏触上脸,一圈一圈轻柔打转,他眼神移开,略显出几分尬措,待娘子指尖落至唇角,挨碰到伤,沐和玉却又转回眼望着她。
静得无声阁中有双弦拨跳,顺着彼此皮肤相触,震进骨子里。
江岁说:“多谢相公,为我撑腰。”
沐和玉道:“你愿不愿,跟我离开。”
两声短促话似一炉子闷着的烟,挨挤着,几乎急促又交扭着从同一铜炉孔洞里钻出,舒展成绵长话音。
烟散,两双眼再度撞在一处。
离开,又跟去何处?
南京?她一无籍者,连苏州也出不去。
但这话像一根羽毛,挠得江岁那颗心离想飞出去,又近了些。
她想起沐和玉的姓氏,想起两人口中那位国公爷,她活至今日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为那日来苏的一位部堂大人,连人家披身官职都不晓得,可与国公爷三字相较,该是……胜过不少分量。
娘说官老爷们想做甚么,手一翻便成了,添她个户帖,会是难事么?
江岁眼中聚起光,张了张口,见他那张近在咫尺面,话音又似燃尽余灰,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娘子似语未语之态,相公便成慌措无主之人。
“在下未有冒犯之意,江娘子既不愿困身楼中,倒不如随我离开,去金陵自立门户,做些生计,也能养好自个儿。”
江岁忽得涌上一股悲意,瞅着眼前人晕入一层水波中,她哽咽着尽数吐露道:“即使藏在后院二十年,即使舍不得众乾娘与母亲,我也痛恨前楼的日子,恨不得再也不回来。”
“但我没有户帖,是娘私瞒着假母生下,沐相公即便真出了银子为我赎身,我却也出不得苏州半步。”
泪水顺眼眶止不住的流,已将人晕成个花影,仔细望又成一面水棱棱镜子。
里头荡着黑夜下的柳枝,吹着半寒微风,“冯春生轻飘飘死了,却没人晓得她为甚么死,过得久了,便都忘了这人。”江岁撇去朦胧泪,低道:“我与她没甚么两样,甚至三日后,或许会寻了她的老路。”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失声痛哭,“可为着吞不下的侮辱,我却要赔上自己性命,哪里值得!楼里都是可怜人,可天下的可怜人多了,我又算得甚么?沐相公今日说带我走,对我而言,恰如施予颗蜜枣,却又狠狠冷抽我一巴掌。”
一番话倾泄干净情绪,似叫泪水黏住眼眶,不敢睁眼了。江岁垂下脖颈,无力抬起,“相公走罢。”
沐和玉没动。
他静坐在那儿,脸上润着油亮的膏药,嘴角斜挂着伤,却躬身,一点点去擦她眼下。
将肝肠百炼,放入水里浸,才能体味她的感触,沐和玉掌心那块丝绢,像一块温良玉,捂干她的泪。
江岁颤着眼睫,盯着那双会说话眼,听他一字一句道:“信我,三日后,我带你逃出荣华楼,离开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