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薛邑没理会这话,抖抖衣袍撩坐下,不急不慢喊道:“三百两!”
又朝着沐和玉道:“烟快断了,沐相公若没能耐够得着三百两,不必加价!”
“三百零一两。”
这话清清淡淡飘来,却不是沐和玉,连翘再度瞪大眼回身,然叫她口张得似吞了个鸡蛋的话,却出自楼中假母喜笑颜开的恭贺。
“烟灭,时辰到,今日要贺这位爷了!”
众人循声望,只见一穿缎蓝褡护,腰悬金玉丝绦的年轻相公负手现身,身后跟着一喜乐小厮,一愁颜丫鬟。
薛邑赫然起身,“小爷出四百两!”
这厢甄静庄扭一扭脖子,扯出方巾略擦手,虽是赔罪模样,话却有几分打鼻孔里出气意,“薛大官人怕是头一次来楼里,不晓得规矩,凭谁喊到千两万两,时辰到便是止了,多一分老娘不要,少一分老娘打得人去官府喊冤都得倒赔上银子。”
见恩客近前来,她脸一变,又扬笑恭维:“这位爷,不知是去府上拿银,还是现煎?”
小厮脊背一停,咋呼道:“主家少不得妈妈半分,早去银店煎好了。”说着自匣里,掏出几个重银锭大元宝,“可要拿戥子称一称重?”
见着这么些个整锭元宝大剌剌掏出,甄静庄眼色一晃,只差将人捧到天上去,自有娇娘来为今日恩客殷勤添坐,然见人却摆手,步子一晃便要朝屏风后行去。
楼下掌柜们急道:“相公还未挑衣裳呢,怎急得去见美人了?”
连台咳一声,对着连翘说:“你去替主家办衣饰。”
“添多少银子?”
“看着办,主家信你眼光。”
连翘一听,苦着脸正转身,忽见罗雨拨开人群慌慌张张来,扯住她便朝内喊:“不、不好了……爷晓得了,要打断姑……主家的腿!”
“爷到哪里来了?”
罗雨急得拍腿,“正肃冷着脸立在外头!若不是爷不愿踏入烟花柳巷,此刻便要亲来捉主家回去!哪里还轮着我来传一声话。”
甄静庄这么些年,从没叫银子打她手心溜走,见那相公脸间虽有慌意,但却没至那等六神无主模样。
她将六锭元宝拢进箱中,又招手唤来人,随即迎身对着那相公出主意,“姑相公莫慌,再如何也得与雪娘见一面,您且宽心去,外头自有老娘替你挡着,必不叫你白花银子。”
当下此言如定海神针,那相公宽心入内,有一女婢引她去江岁房中,外头人只见雕花门户俱闭,橙辉蒙蒙现。
罗雨“哎呦”两声,脚一拔便跑了,连翘也怕挨罚,急急跟去,只剩个连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幸怏怏立着。
楼下,沐和玉望着此一番变故,略压低帽檐,拍拍衣衫尘灰起身便离,跨出门楣,只见一人着玄披氅,打他旁侧赫然擦过,一身冷凝气,眉眼怒意紧压。
该是那“爷”。
沐和玉想着,将帽檐再压低一分,顺着坊间溪河左行,须臾无影。
却说打这爷入里,连翘与罗雨便成个鹌鹑鸡,听得两人支吾断续话,阴沉着脸阔步上楼。
甄静庄见着人,先是愣一跳,细细盯了会儿才回转神,笑拦:“这位爷好生歇息一会儿,我嘱咐人开一单间,您只肖等上一时半刻的,我瞧那姑相公是个斯文人,今遭该是来花百金见美人一面,两人叙说完话便出了。”
“姑相公?”
他冷然道:“改了自家姓,心里却还晓得丢了自家脸面?”
罗雨抿嘴不敢言,连翘却忙不迭点头回假母的话,想着为姑娘打一打圆场,“正是,主家这几日着咱们打听雪娘名号,说只是想见人一面,瞧瞧甚么人可类柳巷的金寇娘子……”
此话若说一半,还有几分情面可转,可说毕,爷那张脸已比煤锅还黑。
他到底还是压下,沉着气略搭案坐下,然见一刻钟过,那通明灯火阁内,忽得齐齐一熄,霎时成个暗箱笼。这厢心头急火攻上,登时顾不上在外体面,他起身抬脚走到阁门前,怒气沉沉喝道——
“沈箐英,滚出来!”
屋中无人应答,老鸨见势不对,使几个汉子拦守在门前,正要赔笑着打些和面话,不想那人直直抬腿,见缝一脚踹开门。
沉目望清里状,却立在那儿,不动身了。
众人顺势扭头,只瞧那姑相公就在屋里正堂前坐着,笑吟吟吃茶呢。
对着门外一通金光攒影,起身略掸袍灰,清嗓道:“大哥来了,雪娘已睡下了,咱们出去,莫扰人家。”
又朝左转面:“妈妈也莫扰她歇息,我瞧她身子不爽利,赶明儿我再来。”
甄静庄骇得压褶子散开,张着嘴回:“你怎的……怎的是个姑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