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刘夫人偏头低咳,沐老爷背一靠,只把风掩住。
待进了屋,沐和玉先朝江岁道:“阿妹去院里一瞧,我为你备了新岁礼。”
江岁回头,喜与愣各上半梢眉头,只听沐老爷笑一声,“去罢,顺道叫小珍予你烧个暖手炉来。”
这一步踏出厚帘外,心正被几种情绪捏挤得七上八下,忽听里头沐和玉正了嗓音,“儿子不肖,有一事自苏州归家那日便该告知。”
随即“咚”得一声跪,唬得里头刘夫人咳意更甚了些,声调高高低低,“这是做甚么!快起来,甚么事要跪着说?”
“儿子罪孽深,去——”
只这一句,把江岁那颗七上八下心,颠成个飘坠无依样,她莫名恐慌,连步子也迈不稳了。
真真事到临头,诸位行迹皆不受控似的,她只晓得自个儿身子一歪,跌撞着入内,摔出一番动静惊得堂下三人回头,连外头丫鬟们也跑来搀扶。
她却先顾不上这疼,不肯起身,胸膛仍在扑通乱跳,话却已然脱口——
众人只瞧地上人儿皱眉哀道:“二哥骗我!屋中分明没有新岁礼。”
夫妇二人皆被她这番摔伤吓住,哪里细想她话中漏处,忙不迭也跟着去搀,“哎呦,磕着哪儿了,秋菊快去拿药膏来!”
沐和玉凝着她,短促一叹,将软垫移来于她靠,轻问:“是真没瞧见?”
“……没有。”江岁张了张唇,还带着颤意。刻意不去望他,也晓得她在跟前,沐和玉不会再开口。
这要紧事似一石惊起的涟漪,咚然一声荡过水波,便又轻飘飘恢复平静。
江岁愣怔着神,魂不守舍。
竟不曾想,她自个儿如此糊弄过去。
空着心瞧一家子吃了团年饭,热闹通夜,她努力叫面上喜吉气不减,可落了深夜里,见着沐和玉借着赔罪回礼立于门前,诸般作掩便再也撑不下去。
两相望间,竟彼此皆不知如何开口。
好半晌,才闻得短促一叹,“岁娘,今日若说清楚,心中悬石便各落地,你可是,有甚么顾虑?”
“今日是新岁,是个喜日子,夫人身子还带着隐咳,若告知了去,弄一出大喜大悲,岂不……将人逼死了不成。”
沐和玉一怔,指触膝拢了拢,低音叹道:“岁娘,长痛不如短痛,娘的病我已有分寸,后日我亦是要寻时机分说明白。况已开了话头,落在爹娘心里,也生了疑,不论如何,再也瞒不去了。”
他握住江岁掌心,眉梢落下,神情挫伤,“我也不想再瞒。”
“我已见了国公府众位亲戚,南京城说大也不大,说小也并不小,此事若挑明落在他们耳朵里,夫人老爷的脊梁都直不起,脸面也无了。”
江岁说着,不禁滚落下泪来,“我亦不想占着你阿妹的名字,可你爹娘太无辜,此事与他们只如晴天落下个霹雳。我已想好了,待你春闱授官后,我只装生了场大病,替我备好棺木假死好罢!”
沐和玉惊得抬手捂住她口,凝眉道:“胡说些甚么。”可望着那双无言滚泪眼,他对她亦是百般无奈,只得将人拥入怀,哄抚着她背,一下又一下,将自家心也抚软了。
“……岁娘,我当真是……拿你无法。”
江岁攥紧他衣衫,平复哽咽。
她竟自个儿也望不清自个儿的心。
来南京究竟是为得甚么?这样一遍又一遍瞻前顾后,进退两难退缩着瞒藏,要如何收尾呢?
火光一跳又一跳,院外的年味愈发高涨,相拥的两人立在金碧辉煌下,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的光自身侧映入,掩住那张温和的、略带愁、又叹息的眼。
她忍不住抱紧些,心中似有决断,可眨眨眼,前路分明望不清。
她只得挫然的,努力忍捱地吐气开口:“答应我,春闱若得授官,诸事落定,再相告。”
国公府西南院,注定不得热闹夜的喜气安稳了。
越过两重小院的另一头,刘夫人与沐老爷同榻而卧,各自翻来覆去。
“今儿玉哥儿未说完得话,究竟是甚么?我总念得,如何也睡不踏实。”
沐老爷翻平身,“估摸着是国子监监生相闹一事,可听见玉哥儿提苏州?那闹事根源便在苏州,他该是摊上甚么事了,连祭酒都被罢了职,牵连不小。”
刘夫人听得心惊,“玉哥儿不是说只是去凑个人数,没跟着放火打杀人?”
“那些个科道官可不认这个道理,你去了便是瞧一眼热闹,他们三两字递上,义正言辞叱骂一番,皇帝也得褪一层皮呢!”
“天菩萨!”刘夫人径直坐起身,这下睡意全搅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