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只把小珍小空二人说得萎靡一阵,江岁闻言,却悄松了口。
她就是那坐井蛙,窥天只一隙,缘何能知晓那折磨的回程,被进士观政拉长至一年半载。
江岁亦摘下面衣,侧目眺望热闹街道,如今再不觉北京城是方马场鸡笼处,都是高高日头在顶,踏实泥地在脚,少几数垂柳柔情意,才成巍峨肃皇城嘛。
“只求二爷官路通达,正是年轻后生,却不愁个一年半载的取选。”
车已驱回寓所外,溪夏笑着下驴车,仔细扶姑娘下车,眼一晃,忽瞧见那天不亮时刻常驱粪车的长工,正猫着半面身子朝这处打量。
“鬼鬼祟祟的,”溪夏嘀咕着,不防近前忽有位郎君视线不移,忽地朝前一步,唤道:“雪娘?”
江岁身子一震,不禁远望,然在扫清那人模样的一息间,万种情绪都被窒息慌乱压死住。
她手心一抽,身子一转,忍着胸腔里那颗快打嗓子眼跳出的心,大气不敢喘地回走。
她知道,那人此刻定然疑惑,定然未能望清,她该走得慢些自然些,装作未闻未见,要与小空小珍自如说笑。
堵在喉咙间的那口气正冒顶,她将开嗓,忽得被嗓干得一疼,她在晃荡荡的心跳里,猛得想起,人的嗓音不会变。
身后风一阵追来的人,并不给她思忖逃离的时机,当下拉住她的臂膀,逼她转身,口内似嗤似笑,“原以为瞧错,不想一遭以死脱身,雪娘竟至北京,小爷与你可当真有缘呐。”
“哪里来得腌臜泼才!快松开我家姑娘的手!”小空用力扯退,溪夏已扬脖挺起胸脯,大骂道:“这位爷,睁大眼睛瞧清楚,可莫认错了人,我家姑娘姓沐,是应天府黔国公府的姑娘!”
不说便罢,一提黔国公的名号,当下纠缠两人,一个脸白若纸,一个则粲然哼笑,恍然了悟道:“原来沐相公和雪娘同在?”
“啊,”薛邑踏着步子往前,盯住江岁那脸面无神情的脸,饶有兴致道:“他这是来北京春闱?还带着雪娘同行。”
溪夏本是要再度斥骂,然听得这人话中音,忽得就愣住,怎的二爷名号他如此熟稔,难不成当真是旧相识?那这口中“雪娘”……
她怔信怔疑回头,却见姑娘面中生蹙,音色气若游丝,睁大眼怯回:“这位相公错认了,阿兄确为春闱而来,只是相公口中‘雪娘”并不知为何许人。”
话罢,便拉着众女婢扭身欲离,俨然一副懵懂模样。
“江隋雪,苏州荣华楼有名的妓者,人唤‘雪媚娘’,梳拢金打擂至三百两金,你家兄长可为常客,”薛邑扬声眯眼,慢悠悠问:“姑娘当真不知晓么?”
“妓者”二字一出,小空小珍,连并溪夏江岁,一齐白了脸色。
谁不晓得官场之上行至品德一事,看得比寡妇门前的清灰还重呢!如今士子狎妓虽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下各有各得玩弄,但若有心之人硬要闹大,传至那些个御史、给事中耳朵里,只怕要命得很!
如今来往行人众多,叫那些留心客听一耳朵也为糟心事,溪夏到底长诸位丫鬟们十多岁,稳重拉着薛邑入寓居里,请他上座好声问:“这位爷,话可不能乱言,我家二爷清清白白,洁身自好,哪会与妓者纠缠在一处,想来莫不是见义勇为不晓得那姑娘的身份,叫爷撞见,方闹出了误会?”
薛邑一顿,当然忆起起由,转去打量溪夏,暗忖这奴仆是否话里有话。
眼前人分明与雪娘长得一模一样,莫非她已与沐家通了气,这厢此奴仆是故意一道作瞒?
薛邑心里不痛快,转将视线挪远,盯着江岁的脸,从上到下打量了个仔细,瞅着娘子面上泛起些微藏不住的不自在,方猝然一笑,压声问:“荣华楼里都传你落水死了,甄主事命薄,也随你去了,但荣华楼认得雪娘的姑娘,只怕,十根指头也数不尽?”
“沐相公春闱之际,若小爷将此事闹大,雪娘该晓得后果。”
薛邑饶有兴致观摩她愈发捱不住的神色,慈悲为她指路,“倘若你跟着小爷,我保你一辈子无虞,自然也不与沐和玉计较。”
周遭人皆噤了声,薛邑那双眼似毒蛇缠身,江岁抖着手心,快喘不上气。小空、小珍、溪夏扭身地打量更似一盆冬日凉水,只叫她冷糟糟冻死于原处。
是梦罢!
该是噩梦!
昨儿分明吃了几杯薄酒,如今定是还在榻上歇着,是梦该是梦!
江岁白着唇,落在身间诸道视线似一把把弯刀,这些时夜最慌怕之事,竟以这等令人发笑又绝望的他乡错逢为缘由,将她一刀刀凌迟了个干净。
她一阵挨不住,怒身一站,陡觉头昏脑涨,眼冒金星,一恍神间,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不省人事昏倒了去。
“姑娘——”
“六姑娘!”
“来人呀!张掌柜!这登徒子妄图辱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自小体弱多病,禁不住这等逼辱!”
“倘若我家姑娘有甚么闪失,定要你这泼皮吃不了兜着走!”
张掌柜摸不着头出来,见着这遭乱象,吓得连连招呼人,“快快!快去唤甲长,将这人绑了扭送官府去。”
又手忙脚乱推搡另一小厮,“拖驴快将西街的老郎中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