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进来,江岁眼睫生颤,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别怕。”他握住她手,温声道,“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好在何处?
薛邑突然出现,叫江岁心内那颗悬而又荡的巨石,哐当砸下,砸出填不满的坑,她再也生不出庆幸了。
她迫切想回苏州,想回到娘身边,被人戳破同自我袒露是两遭事,而今卡在中间,江岁只想逃。
她通身未带娘给予的任何一物,思念汹涌时,竟只能掩住被衾无声流泪。
对了,还剩香囊,装着迷药的香囊。
来顺天府收拾行囊时,可巧此物一直压着并未拿出。
夜色随今儿一遭阴冷天一道,过早来临了。
江岁眼一顿,忽得触上布囊间,绣着尚不太规整的小字
迷药。
是了,迷药。
沐和音早死了,她根本做不成她,这个名字从踏上苏州船舫的那刻起,本就不可能起死回生。
她逃是最好的法子。
从苏州到南京,再到北京,没甚么比顶着谎言更磋磨人心的事了。
无非是从北京再逃去苏州,比起谎言戳破那日,她更愿意再困于后院一辈子。就当一切只是场她做得迷梦,沐家父母总要历丧女之痛。
她记得薛邑说,甄妈妈死了,如今荣华楼是何人当家?
李湘宜?还是,娘?
江岁眼底忽地滚出泪来,悲伤的、无措的、又悔又恨的。
手心布囊,攥得愈发紧,成了救命稻草。
没甚么好怕的,她已然记得出北京城门后,一路去往通州,南下顺风停泊济宁、淮安、扬州,渡船至镇江,入运河后一二日,便达苏州阊门了。
那时应正是四五月,黄梅雨潇潇一阵,天明便停歇,能见家家蔷薇,户户木香,薄雾浮在溪河间,船头堆着带露芍药菱藕,船娘撸起泛光涟漪,洒在三五初露粉尖的荷瓣上,嫩叶摇曳对岸行人身影。
一路几千里风尘,皆能被苏州城淅沥雨洗刷干干净净。
陈乾娘一定在恼梅雨濡湿了褙子,李乾娘一定会烧裹着芍药香的酒酿饼,妙儿姐会约着她悄溜出门,寻个临河树下,悄听清院里琵琶陶真,街头街尾拍板词话。
而娘,一定会恼她偷跑出去,竖起那双柳眉嗔骂,却又会打木盒里,端出前院里最时兴的饮子玩物。
而后笑着问她:“岁岁,外头有甚么,能胜过楼里百物,勾着你玩心大发,止不住往外跑?”
江岁拢紧被衾,泪水打湿面颊,这颗欲逃的心终于在几日后,彻底定下。
“姑娘,总闷在屋里也不是法子。”小珍在外唤,“我听二爷说了,当日那斯分明打得是姑娘身子主意,还厚着脸要上南京提亲呢!竟想出这等腌臜毁人清誉手段。”
“姑娘?好歹出来透一口气,二爷说城东有家卖西洋玩物铺子,待他回来,一道瞧去?”
江岁缝好包囊里暗放碎银子夹层,换了件长水衫,将手饰簪子皆穿戴齐整,隔门应下话,“好,先打明菊楼里差人送些饭食来,吃了再上路。”
小珍一喜,忙不迭去知会溪夏。
一转身见江岁下了楼,便亮着眼道:“姑娘精神头好了!”
“再买坛香酒回来,热烫了吃下,心里头更舒坦。”
小空拔腿便去,“前日瞧见一酒家卖镇江百花酒呢,听着便诱人,必来尝尝!”
跑腿小厮搁下菜肴时,沐和玉正脱帽归来,如今将被分拨去户部观政,拿着正八品俸禄,已穿上青袍角带。
“和音呢?”
小珍摆好席面,仰头答:“姑娘温酒去了。”
沐和玉将帽递于小空,又褪去官衣披上灰青长衫,步一扬便打后屋烧火处行去。
“好香的酒。”酒香铺洒满屋,沐和玉笑着出声,却瞧立炉前的人儿身子一震,很快转过身。
江岁攥紧还未打开的药纸,背手低道:“你怎的来了。”
“免你辛劳。”沐和玉朝前抬手,拨动她间耳垂下白玉赘金耳饰,“今日好生艳丽。”
她略侧身,眼睫扫那炉间火,低道:“莫闹,出去待着,没得叫旁人疑心。我一会儿端酒来,咱们吃了饭,好去街市瞧一瞧。”
“无怪打扮一番。”沐和玉视线落去酒炉,一面卷袖,一面拿起湿布道:“我来侍弄,莫烫着你了。”
江岁心一急,忙抽夺来布头,又推他朝外,“二哥打衙门里辛劳一整天,何苦动手。”
话罢,她转身快步至炉前,作势掀盖,一手搅动,一手指节急急挑着叠好药纸,正要一个劲倾倒干净,却瞧里头分明无药粉,垂头刹那间,竟惊愣得不知立在何处。
当下只如脊背灌下铁水,被铸成僵硬铁人儿一般。
沐和玉早觉出不对,见她背影定住,忙凝眉快步扶住。
然视线一转,却瞧江岁捏着的那白纸间,赫然写着一段叮咛——娘已为你周旋,使你得民籍,此番高走,莫再回头,莫再回头。
他忍不住出声,“这是……”
是她一腔赌气,是娘甚么都懂。
江岁盯住两行字,眼眶倏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