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下来,便是沐府的人,与我没甚么干系,我只怕也没命自八十仗刑下活着,又何苦历一遭生产?”
暗舱里窗有孔,江上风密密倒灌,显得那道身形异常单薄,似乎风一吹便倒,水一淹便飘,如此,或许她当真难从八十仗下存活。
“你本贯民籍,唯顶替旁人名讳的诈伪之罪,河南按察司欲把你与商父流寇打作一路,只是为替他开封府遮羞,替浙党递投名状——”话到此处,沈然忽地顿住,继而眉头隐皱。
他不知怎去劝诫犯人失了自戕心,竟反倒口无遮拦提起朝堂之事。
实在不该。
沈然步子微转,沉脸不语,好半晌,陈杂船舱里,只能听得愈发紧密的落雨声。
笃笃笃,砸得一人心烦一人静。
陡有阵风吹掀衣摆,江岁缓移目,瞧见长身伫立的侧颜,便又是一阵剜心的恍惚。
“你若助刑部查清盐税,或许陛下跟前,可为你减刑几分。”
似乎是觉出她动静,沈然淡道:“至少,活着不成问题。”
活着难么?
至少,如今的江岁只觉,比死难太多。
从前的根,是腹中那个孩子,后来根烂了,她心头空空,不想掰着指头,将日子过得那么一眼到头,又死得那么可怜可悲。
她拭着发潮的眼角,模模糊糊瞧见视线里的人儿,被雨水浸湿,再一眨眼,门扉合上,身前空无一人。
她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
或许水下那张是似而非的脸,便是琢郎予她的告诫。
他希望她好好活着。
江岁一面哭着,一面爬去一旁木箱上翻找那坨湿漉漉的衣裳。
门扉外的人闻声而动,沈然微顿步,立在窗外看她。
瞧见她手心多了张字条,方才皱眉推开门,阔步近前,“你在找甚么?”
“词。”江岁说。
“甚么?”
“和玉的词。”
她小心揭开字条,泪痕犹在,瞧见其上字迹未散不成型,竟开心得破涕而笑。
音色带着因冷而生的颤意,江岁说:“沈大人,可有纸笔一借?”
沈然实难理解,“既不舍,何必投河?”
话罢,却也招人替她取来笔墨。
船舱里尽是杂乱货物,并无一处平案,她就那般披着外衣,垂跪在地,一字一字,执笔抄录。
沈然默然旁观,盯着纸上字迹,神思一晃,竟忆起初来苏州府时,初见她的模样。
一个卖弄诗情作捧角的婢女,容色不俗,仅此而已。
她当真爱诗么,不尽然见得,但她的确与沐和玉有情,并非是北京城门外巧然相遇时,他所以为的那般攀附权贵,另有所图。
沈然迫使自个儿收回思绪,陡然觉得荒谬,为了一个欲轻生的女子,竟要费如此心神。
他一拂袖,没再多言,大步离去。
可江岁却在此时唤住他,“沈大人,去到北京,我做甚么,可助刑部办案?”
沈然回头,“如今你且顾好自身,莫再使出荒唐事,待有差遣,本官自会与你细言。”
踏出外,官吏早已候着,忙不迭迎上问:“沈主事,里头人要不要锁在柱桩处,看顾也便宜些,没得叫她再使出幺蛾子,累得列位大人们烦心,咱们也受累不安生。”
沈然颔首,没出声,却是应下了。
走上阶,雨丝斜斜飘来,微微洇湿肩袖,他忽地顿步回头,叫住正寻来锁钥的衙役。
“不必了,由她呆着。”
他肯定道:“她不会跑了。”
门里,江岁护紧怀中词,听着藏雨里轻远的话,竟莫名有些庆幸。
她记着沈然的话,安静一路随船北上,再一次踏回顺天府,已是炎夏。
刑部狱内的一处偏室里,独她一个,每日二三人巡视,虽住榻铺被仍旧简陋不堪,却胜过开封司狱司那方逼仄之地太多。
一个犯事的孕妇对官府而言,实在棘手,倘若这个孕妇作为人证,欲意轻生,官府恐难逃罪责。
从前,江岁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现下,她想活。
她垂头,摸着肚子,喃喃自语:“在狱里生下个孩子,也没那么可怕,是不是?”
这是她与和玉的孩子。
她若活着,这便是她的根,谁都不能夺去。
她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