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威胁我?”沈然冷声问。
案前女子懵然一怔,旋即连连摇首,急道:“大人误会,我何敢生此念。”
“令妹慷慨解囊,我纵真自百杖之下生还,也愧不敢当……”
话未罢,他眉棱皱起,冷眼打断,“此事休要再提,你若知趣,便该明白甚么话要烂进肚子。”
江岁心头一凛,再不敢开口。
心思百转之际,又自叹言多必失。
班房里清光浅移,寂静无声拉锯开娘子的心,她一双眼随光而动,缓又落回沈然侧颜。
久盯,怔思,视线一朦胧,那张脸便跳跃成另一人。
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张脸。
是否和玉死前模样,太过刻骨铭心,她才会无端错认。
只是为甚么是他?
他与沐和玉一点也不像,他冷漠,不怒自威,不苟言笑。
但像这个“字”,可怕到怖人。
江岁几近绝望地合眸,又睁开。
一双如古潭寒石,并不显露温情的目,探究般地平视望来,与她对视。
江岁陡地回神,眼意心期未收,却只能慌张着挪开长睫,她顿感羞耻,又觉得可笑。
那道灼热视线不曾移开,班房外仍未响起脚步声,江岁张了张口,决意撇开他的疑忖。
“……薛邑之罪,要我如何做?”
沈然视线一顿,微扬颌问:“沐和玉生前,可有旁话提及盐税一案?”
“大人可查过浙江清吏司,和玉当初一口笃定,合该诸般真相俱在司中,倘若没被有心人处置,应是轻易可得。”
“有心人?”沈然眼风掠来,“清吏司的有心人?”
须臾,他垂头自茄袋里掏出一物,搁置案中。
“此物你可见过?”
江岁随之打量,是一把漆骨贴金扇。
“回北京城当日,本官派人查搜清吏司,然除开正经公文抄录,并未见得有甚么文书。司中俱道他点卯即入架阁库,翻录历年税务,可半字笔墨不曾留,唯独一把无人认领的折扇。”
“这非他之物。”江岁凝眉,“我从未见过和玉把玩此扇。”
然一细细盯瞧,这等靡艳之物,忽得便打旧尘里碰撞开,翻找出些模糊记忆。
她拿起扇尾,扬目道:“我记得,薛邑去苏州时,身旁曾有一词客,与他交好,不知名姓,手中似有一柄洒金折扇。”
沈然眉棱微沉,这非是个好讯息,但却有了一丝下查头绪。
怔思忖间,班房外传来响起一阵紧密脚步,接着一股飘香闯入内,正是狱吏提食盒来。
他三五步赔笑上前,与沈然行礼,须臾搁下吃食,忙不迭抬脚朝外候守。
江岁已被香味勾了魂,抬臂动筷,虽不比从前半分,却在几月糟粕里已算得顶好一顿。
一口飘油热蛋羹入肚,那股涩然酸意,随热气蹿胸腔上涌。
攀至鼻腔,来得猛烈,不待江岁反应,便已逼得眼框泛红,豆大泪毫无征兆地砸向碗中。
心似簇传过箭,磨得生疼,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掩面垂头努力吞咽,试图遮住一番狼狈模样。
可这番狼狈还不待她掩饰周全,便被撕扯开,叫沈然冷不丁摊开于明面。
“你哭甚么?”
他语气仍旧无波无澜,“孕中忌多思。”
这话分明不愠不火,不咸不淡,可江岁闻之,莫名躁得慌,好似被撕破一切藏身屏障,提着灯笼照清她通身倔强,可近前细看,唯有两行泪般。
她慌忙低头,三两下拭去泪痕,强撑道:“只是蛋羹味道似乾娘手艺,因而失态,让沈大人见笑。”
那是碗极其平常的蛋羹,上浮微油,舀起泛白。
沈然移开视线,随即落去她泛红眼尾,在这拙劣掩饰下,缓明白了几分她的心绪。
他徐徐起身,并未多言。
然一步踏出门外,听着狱吏躬身相送,他忽然便驻足,负手回眸道:“好生养胎,期间若想起甚么案情细节,尽可唤人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