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连了心血一般,她心窝扯疼得厉害,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阿至不哭……”
自个儿眼珠却顺着脸颊悄然滚落,无声无息沾湿衣襟。
她怎么能将阿至一人丢在屋中。
许是独自哭喊太久,然今终于钻入亲娘怀中,阿至葡萄似的眼珠不再落泪,只眨巴眼睫,一面撇嘴,一面伸手欲抓晃荡的翠玉坠。
可转瞬,窗外风声渐大,乌云蔽天,江岁不得不拾干泪,去提回屋外那一摞残书。
在荣华楼,她曾学过补画换轴心之法,若效仿那老翁将这麻纱纸修补一番,未尝不能卖出去。
思定,江岁卷起袖子,把书一本本摊开,挑拣还能补救的。好在多是话本杂集,她素日闲时也翻过,如今略瞧一瞧,便知有无缺页。
又往纸铺买了些竹纸皮纸,回来时寻了些光滑扁平石头洗净,拿着调好的浆糊做备料。
风声吹得窗撞门响,清凉意一股一股掀入屋内,掀起一阵沙沙纸音。
江岁手忙脚乱,可老天似乎总不叫她遂意。
那些残破沙页便如破茧而飞的蝶,待诸门诸窗合上,回头只见,阿至挥手笑着乐,满纸墨字飘飘悠悠坠了一地。
一室狼藉。
江岁呆在原处,空了心神。
她再生不出旁的心思,只晓得银子银子。
她的银子没了。
屋外邪风仍在一阵一阵撞窗,紧着天色拢布似的转黑,“啪嗒——啪嗒——”铜钱砸地声越来越密,天上似乎砸起了金豆子。
五月暴雨来了。
江岁扶着炕沿呆坐一晌,屋内透进凉风,卷着地上碎页的一角。
她垂头,狠掐虎口,须臾弯身离炕,一张一张收捡好飞裂开的薄纸。向着光亮处,再度挑拣一番余下损坏书册。
只是修补再无用处,江岁索性把书脊拆了线,一页对着一页,使得两本破书变作一本,如此修补装订却也还凑得银子。
直至来旺归家,正补好四本。
“像落灰陈放太久的苏杭本!”
来旺“哇”一声,捧着书页细瞧,“老先生有本《新科墨选》,每与咱们夸耀苏杭精刻本终年不散不蛀,说一本抵得上半个月口粮呢!”
江岁弯起笑,散开闷闷郁气,道:“那却比不得苏杭的白棉纸,色白净,面平滑,纸寿千年,区区竹纸如何以假乱真?”
虽如此说,可心却已浮起隐隐期待,转身又糊起下一折。
这一钱银子买得的一摞书,在几日连州修补阴干下,已攒得十几本,挑得个无雨天,江岁一面抱好阿至,一面提起包好的书,正打算行去外城试试买卖。
不想连玉娇喊住她,“岁娘,去内城卖,就去城隍庙那条胡同巷,那处人多也混杂,比外城有机遇。”
宋婆一听,也道:“正好咱们顺路凑个伴,城隍庙便在三法司上头,转几个胡同便到,你若忙起来看顾不住,将阿至送来我带着也成,牢里清闲得很。”
江岁遂变了主意。
再次观望城隍庙,说不敬重为假,来往香客、求客、看客混入缭绕烟火里,坐在街角,她头一次发觉四周的摊贩是如此得多。
驴车掀起尘土会呛得嗓窝疼,推搡的小轿也会不慎相撞,讨价还价声不绝绕耳,总归这里甚么热闹都有,只是麻布上仔细摆放的书不曾有人停望。
一整日,捱到斜红西垂,几分银子也未赚得。
“那却怪事。”
归家来,连玉娇扑打衣裳,“去年,我见庙外摆书的老翁阿婆多极了,生意也是极好的。”
“去年正是春闱呢!”来旺抖干净湿衣,踮脚铺开,仰声道:“卖得好的,皆是仿制的新科闱墨,殿试策论的手抄残本。”
他拍拍手心,也跟着出主意,“依我瞧,岁阿姐该去大明门棋盘街,那里书肆林立最热闹!”
“娘看你是想跟着去浑顽!”
来旺吐舌作怪,撒丫子跑走,江岁却觉得有几分道理,两地脚程相差无几。
翌日天不亮,她又早早去棋盘街寻一块避阳地,将阿至背在身后,摆弄起小摊。
待到日头将出,生意却真来人光顾,“姑娘,这书怎的卖?”
“十文。”江岁一喜,忙垂手递上书道:“相公可瞧这纸不同于麻纱本,俱是我修补贴合过,虽抵不上白棉纸纸寿千年,至少落水不散风吹不碎。”
“姑娘有得这般手艺。”那人一面递钱,一面扯起闲话,“平素竟不曾在此街见过姑娘?”
阿至拢在杂音里睡不安稳,小眉紧皱着哼唧,江岁忙去哄,又仰头含笑道:“多谢相公,今儿是头日开张,承蒙惠顾。”
这番话却引得一旁铺面,出来倒茶的掌柜频频张望,瞧着红日一点点攀上树梢,墙角攒动人影愈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