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客栈屋内,阮筠检查一遍路引,确认无误,重新放回包袱时,指尖碰到放在最底下的一套衫裙。
天青色交领衫裙,青竹纹样自裙摆延展至腰间,被山间利石划破,留下深浅不一的刮痕。
一个月多月前,她伺候婆母去城外山中的清平寺上香,在庙里斋戒三天,正在听寺庙法师讲经时,府里小厮突然上山说傅戎率兵出击,不料遭遇敌人埋伏,战死沙场。
八百里加急从边关送来的军情急报,已经呈送天子御览,送到府里,又紧急送到清平寺。
她当即乘坐马车,匆忙下山。
马车行至半山腰,马匹不知怎么地突然发疯,不受控制,坠落山崖。
阮筠本以为自己非死即残,可当她醒来,却身处千里之外的滋阳县,更从其他人言行中探知距离她坠崖已经过了十年。
不幸中的万幸,那名滋阳县令曾经是阮父的学生,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无论对方是否相信她的话,又或者怀有其他目的,至少对方凭借县令身份为她准备了户帖、路引和一些盘缠。
她不至于沦为黑户流民,还能借此机会搭乘北上商队的船只,顺利返回京城。
阮筠的指尖缓缓拂过裙摆上的青竹,下山那天的场景停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常年吃斋念佛的婆母、总是暗中互相较劲的两位妯娌、傅戎那两位不安分的异母兄弟、总在花天酒地不见人影的定国公。
国公府本就不平静,当初害她的凶手或许正藏在国公府,如今又过了十年,局势不明,她不能贸然回去。
傅戎已经不在了,她回国公府没有任何意义。
阮筠闭上眼睛,强压下眼角泛起的酸涩,开始整理手头上的银钱。
托那位吴县令的福,她搭着北上进京的商队,一路上花费不算多,加上有意控制开销,暂时不缺钱。
可京城各种开支不小,今天没能顺利找到家人,或许要在京城长留一段时间,往后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千头万绪挤在脑子里,乱糟糟的,阮筠想得头疼,使劲揉按太阳穴,只得先上床休息。
她将路引银钱等重要物件放在里侧贴身的位置,不敢睡得太死,迷迷糊糊地睡到天亮。
解决早餐后,阮筠遥遥看了眼刑部的方向,走向国子监。
她假装是来投奔阮家的远方亲戚,顺利打听到阮父确实在两年多前离开了国子监,却又不是辞官,官署里依旧保留着他的官位。
有些奇怪,就像阮家的院子空了五六年,难道一直没有人买下来吗?
过去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阮筠还想向国子监的人打听自家新地址,可阮父离开国子监有段时日了,普通吏员不认识他,不知道在哪里。
唯一可以的确定是父母弟妹都不在京城。
阮筠回了客栈,走上二楼。
迎面走来一名中年男子,穿着深褐色长袍,脸上带笑,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随意抬头,与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
男人睁大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敏锐察觉到对方的神色变化,阮筠面上不显,主动站在一旁让开位置,低头看着地面,大步越过对方,径直返回屋里。
她没有出声,耐心倾听屋外的动静。
听见刚才那一行人的脚步声似乎远处,她仍不敢大意,关紧门闩。
思索片刻后,阮筠动手重新梳了一个未出阁时的发髻,对着铜镜往脸上摸了一些脂粉,换了身衣裳,将路引银钱等贴身安放,再次离开客栈。
她走进一家裁缝铺,再出来的时候戴了一顶帷帽,白色纱帘垂落,严严实实地遮住她的面容。
不同于前几日的大海捞针,今天要去的地方很容易找到。
阮筠站在墙角后面,拉开纱帘一角,遥遥看着不远处富丽堂皇的宅邸,一步也没有上前,转身朝着记忆里的侧门方向走去。
她远远地便看见一队家丁在巡逻,不同于以前懒散随意,眼前这队家丁个个人高马大,腰间带刀。
还未走近,那些人目光锐利地扫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阮筠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假装是凑巧路过。
她躲在远处角落观察半个时辰,除了一些出府采买的仆从,她没有看见任何熟悉面孔。
天色将黑,担心再待下去容易被巡逻侍卫发现,阮筠只得返回客栈。
她还记得白天遇见的那个中年男人,不敢冒险,恰好客栈住到明天,阮筠一大早醒来,提起昨晚便收拾好的包袱,准备下楼向掌柜的结账。
她刚打开屋门,一眼看见站在门外的人。
个个穿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地堵住离开的路。
昨天那名中年男子站在最前面,瞧见她出来,露出和善却不容拒绝的笑容。
“阮姑娘,我家大人有请,还请随老奴前往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