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浮玉——”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个字都被拖得长长的。滕浮玉没有应他,也没有回头,只盯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安静了一会儿,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太奇怪了,他们俩就这么坐在马上,马不动,人不动,路过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太对——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年轻女娘捂着嘴偷笑,目光在她和他之间来回转。此刻她真是恨不得化身成一只蜗牛蜷进壳里去。
“二位,可是有什么需要的吗?”首饰铺子的老板娘瞧他们在这儿好一会儿了,便探出头来问道。
“没有没有。”滕浮玉忙摆手赔笑道,一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催促,“你松手,我要下马。”
他也没有为难她。箍在她腰侧的手臂松开了。滕浮玉干脆地撑着马鞍跳下来,脚踩上实地的那一刻,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往旁边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然后转过身,对着马上的他认认真真地作了一揖。
“多谢郎君相助。”她说,语气郑重,“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刚走出去三步,男子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侍卫翻身下马,将人给拦住了。
“你就这么走了?”身后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她被人拦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不然呢?”
“你一个通缉犯,在雒阳城里有地方去?”
她的脊背一僵。
“您管得也太宽了吧。”她硬邦邦地丢下三个字,抬脚又要走。
马蹄声响起。他从马上下来了,几步就走到她身侧,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步伐。
“你跟着我作甚?”她加快脚步。
他也跟着加快。她慢下来,他也跟着慢,像一块儿甩不掉的膏药。
滕浮玉猛地停下来,转过身,差点撞上他胸口。
他个子很高,腾浮玉自认不矮,七尺三寸的身量在女子中已是高挑,可他足足高她一头。她仰着头,长叹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阴阳怪气。“不知世子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不浅,她这才注意到,原来他笑起来,嘴角边有两个小小浅浅的梨涡。
“聊聊。”他说。
滕浮玉忍不住皱眉,不过一面之缘,有什么可聊的。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何帮你吗 ?”
她瞳孔微缩。
他没再说话,只是侧过身,朝巷子的方向偏了偏头。
“符泽,把阿水牵回去,阿姊若是问起来,就说我有事耽搁了。”
符泽一人呆立在原地。
“我一人牵两匹马啊。”他一手牵着一个缰绳,他自己的马儿倒是乖顺,叫他发愁的是他主子那匹马。他看向阿水,目光对上的那一刻,眼神立刻从忧愁化为讨好。
“阿水兄,乖乖跟我走好不好?”他试探地问道,阿水很通人性,但通人性就意味着,它有自己的意识,眼前人越是讨好,它越是得劲。它朝着符泽吐了口口水,趁着他擦拭的时候,“唰”地一下跑走了。
“阿水!”
他即刻翻身上马朝它追去,若是伤了人岂不是又要给他家世子惹麻烦了。
另一边,滕浮玉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她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说“不要跟他走”,同时也有一个声音在说“跟去看看,看看他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
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日光从头顶上方的窄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滕浮玉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剑上,指腹摩挲着剑柄的纹路。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滕浮玉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心觉不妙,先一步猛地发力,将他往墙上一推。他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女孩迅速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抵在他凸起的喉结处,眼神冷厉,语气强硬:“你究竟是何人?有何意图?”
她的呼吸很稳,握刀的手也很稳。这不是她第一次拿刀对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笑容里没有慌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意外,全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只是在等她动手。
他侧头,温热的手掌抚上滕浮玉的手腕,引导着她手中的刀刃,从自己凸起的喉结处,缓缓向外侧滑行。
只移动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刀尖下突然传来一种不同于坚硬喉结的触感——那是一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皮肤,皮肤之下,似乎能感觉到某种庞大而稳定的力量在缓缓搏动。
他停住了,手掌用力,让刀刃轻轻压在那片皮肤上,压出一个浅坑。
“往下两寸,”他开口了,声音带着被喉结压迫的低哑,却异常清晰,“这里,你一刀划下去,三息之内,我便是一具尸体。”
他笑得毫不在意,甚至是有些玩味。
“可你方才把刀架在我喉结上,”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怜悯,“那是软骨。一刀下去,死是死不了,但我这辈子,恐怕只能做个哑巴了。”
滕浮玉觉得这人简直是个疯子,当下竟真的生出一分想杀了他的心思,但是她不能这么做,他一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二是他帮了她。
她摇了摇脑袋,想要把这份心思摇散开。她只是想问他一些事。
滕浮玉将匕首重新插回袋子里去,清了清嗓子道:“你帮了我,我才不杀你呢。”
他知道,她若是想杀他的话,拔出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防身匕首,而是她腰间的短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