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淮序心底微讶，从前这女儿怯懦畏缩，从不敢主动提要求。如今却是不卑不亢，倒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他略一点头：“理应添置。”

柳氏笑容温婉：“正巧明日我要带萱儿去锦绣坊挑几身衣裳，本就打算一并叫上你，那家铺子花样最是时新，姑娘们都爱……”

“不必劳烦母亲。”阿璃轻声打断，唇角笑意依旧浅浅挂着，“我想去我娘亲留下的绸缎铺子瞧瞧，自家有产业，何苦让外人赚走银钱。”

亭间的气氛一滞。

茶花开得繁盛夺目，暗香混着暖意缓缓浮荡，可那份阖家融融的和气，却仿佛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无形寒意悄然漫溢开来。

阿璃笑道：“我听常嬷嬷提过，我母亲留下好几间铺子，其中一家便是绸缎庄，不知现在经营的如何？”

常嬷嬷是纪氏的随侍嬷嬷，纪氏去世后，便被柳氏打发去了江南的田庄。

柳氏瞥了眼钟淮序，见他面色沉静，并无开口的意思，便道：“你娘走后，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便散漫懈怠，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你父亲身居朝堂，素来无暇过问这些俗务，我只能从府中公账里挪点银钱贴补，本盼着慢慢好转，谁料越亏越多……”

话说到这，恰到好处的顿住，只浅浅轻叹，一副费心操劳却无力挽回的模样。

阿璃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娘亲留给我的几处田庄呢？”

“这些年年景不济，不少佃户都逃了，田地便一直荒置着。本打算开春再找人重新耕种，只是府中琐事繁杂，一直没能腾出手来料理。”

铺子亏本，田庄荒废，句句都在摆明：不是她刻意侵占，实在是时运不济，反倒显得她多年费心贴补，委屈良多。

阿璃眼底掠过一丝凉淡，面上却不显分毫：“既如此，那我过几日亲自去看一看。说不定倒能想出法子，将铺子田庄盘活起来。”

柳氏立刻柔声劝阻：“路途遥远，天又这般冷，你一个姑娘家何苦奔波受寒，不如等开春回暖再说。”

阿璃不接她的话，只淡淡勾了勾唇。

一旁的钟淮序搁下茶盏，面色微沉：“女儿家安分守己便可，这些产业营生，自有你母亲打理。”

他声量不高，却带着久经官场的威严：“这些年你在侯府的吃住用度，哪一样不是府中供养？如今反倒算起私产，计较得失了？”

“父亲误会了。”阿璃唇边的笑意未散，眸底却褪去温顺，透着一层清亮通透，“我只是想弄明白，自己名下究竟留着多少产业。怎么也是侯府嫡女，总不能以后出嫁连自己的嫁妆田铺都一无所知。”

这话堵得钟淮序一时无从反驳。

他身居高位，最重名声，若再拦着，反倒落个苛待嫡女、侵占亡妻嫁妆的话柄。

“我今年已经十七，连自家的账本都看不懂。从前懵懂怯懦便罢，如今也该学着理事，总不能一辈子浑浑噩噩。”阿璃唇角微扬，带了点自嘲，又暗含锋芒，“妹妹七岁起便跟着母亲学理账目，我如今才起步，已是晚了许多。若父亲母亲不便交割，那好歹让我先瞧一瞧账本吧？”

不等几人开口，阿璃又语气轻淡的添了一句：“说起来，前几日沈世子还特意问起过。”

她故作无视柳氏紧绷的脸色，慢悠悠道：“他问我，纪夫人留下的产业如今由谁打理。还说肃宁侯府有几位靠谱的老掌柜，若是这边经营不善，大可抽调过来帮衬一二。”

柳氏脸色僵住。

阿璃眼底笑意浅淡，继续不紧不慢道：“肃宁侯府世代缨簪，想来也不是贪图我这些财物，许是听闻我们不擅打理，好心问一句罢了。我当时便婉拒了，毕竟自家的产业，怎好劳烦外人插手。”

钟淮序沉默良久，终是沉声道：“账目之事，就让你母亲找出来给你过目。”

柳氏咬了咬唇：“老爷……”

钟淮序抬手打断：“阿璃说得在理，终归是她名下的嫁妆，心里有个数，也是应当的。”

阿璃敛衽一拜：“多谢父亲，这就不打扰父亲母亲了。”

说罢身姿一转，鹅黄色的衣裙便隐入树影，转眼便走出月洞门。

待离得远了，晴雪才压低嗓音问：“姑娘，沈世子当真过问过嫁妆铺子这些事？”

阿璃语气轻快淡然：“并没有。”

“那您方才……”

阿璃回头，狡黠地眨了眨眼：“他们又无从求证。”

晴雪反应过来，忍不住抿嘴偷笑。

一路走回偏院，阿璃慵懒地倚回软榻上。

晴雪将泥炉上温着的蜜茶递过来，她捧在掌心暖着手，心底思绪清晰排布。

今日这一步，不过是先撕开一道口子。

虽说钟淮序答应了她看账本，但柳氏必定一拖再拖，少不得涂改遮掩，做尽手脚。

而田庄铺子被她把持侵占多年，又怎会心甘情愿吐出来。

阿璃捧着热茶，眼底敛着一层冷光。

既然已经捅破这层窗纸，那些属于原主的东西，她分毫都不会退让。

来日必定连本带利，一桩桩，一笔笔的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