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就是为了这个?”
“门计划里,是。”
“林知微呢?”
“她最开始不知道最终用途。”
“什么时候知道?”
“怀孕以后。”
温室城的根网骤然收紧。
连M-12都停止了飞行。
林弥过了好几秒才问:“什么叫怀孕以后?”
“你不是实验室培养的胚胎。”
“我知道。”
“林知微怀你之前,H系列已经停止活体胚胎项目。她怀孕是私人选择。”
“然后他们发现她的孩子可以用?”
“对。”
H-000说得很慢。
“她是早期接口设计者,你的另一半遗传来源也来自项目相关人群。东塔在孕期筛查里发现你具备异常高的意识兼容指标,随后重新启用H-001编号。”
林弥脑子里一下闪过很多旧记录。
林知微为什么一边参与最低照护模板,一边后来拼命反对门计划;为什么她留下那么多互相矛盾的痕迹;为什么H-001既像项目产物,又有那些极私人、根本不像研究样本会留下的胎发和手写记录。
因为林弥一开始根本不是H-001。
她先是林知微肚子里的孩子。
后来才被编号。
“她为什么没带我走?”
“试过。”
“失败了?”
“嗯。”
“你帮她了吗?”
H-000沉默。
林弥盯着画面。
“零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这样叫他。
“你帮她了吗?”
很久以后,休眠舱里传来回答。
“没有。”
岑昼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H-000没有替自己解释。
“她第一次找我时,我拒绝了。那时候门里已经存了太多人,我认为停止计划等于让他们彻底死亡。林知微说,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没有资格拿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当路。”
“你怎么说?”
“我说,总要有人承担。”
林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挺欠揍。”
“是。”
“后来呢?”
“后来她问我,既然总要有人承担,为什么不是我。”
林弥抬起头。
休眠舱里的人也终于动了一下。
玻璃上的白雾被里面的手擦开一小块。
林弥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比照片里的男孩老了很多,也比她预想中年轻。眼窝很深,皮肤苍白,右侧太阳穴留着一排接口留下的旧疤。
“我没回答。”他说,“第二天,我重新接了门。”
“然后?”
“这一次撑了四十三分钟。”
“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所以你又放弃了?”
“没有。”
H-000看着镜头。
“他们把我放进低温舱,让系统接替我的大部分意识活动。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你从计划里换出去。”
林弥怔住。
“可东塔没有停。”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只能维持门,不能完成回归。系统仍然需要一个活着长大、能够在新生态中自由行动的人类作为最终接引者。”
“H-001。”
“你。”
这回林弥没说话。
很多东西突然接上了。
H-000为什么一边口口声声要求她回白门,一边又能准确知道门计划最脏的部分;为什么他像系统,又明显保留人的判断;为什么他执着于“功能回收”,却始终没有真正直接杀她。
他不是站在门外的人。
他早就被塞进去了。
只是这并不能替他做过的事开脱。
林弥问:“你被接进系统以后,强制回收是你做的吗?”
“是。”
“修改六项功能用途?”
“是。”
“用林知微的记录逼各族群?”
“是。”
“想把‘昼’拿去当照明权限?”
H-000停了一下。
“是。”
“那你别摆出一副我们都是受害者的样子。”
“我没有。”
“最好没有。”
林弥声音不高。
“你以前被拿去开门,跟你后来拿别人开门,是两笔账。”
休眠舱里的人看着她。
“我知道。”
“知道还做?”
“因为我在门里听了十六年。”
他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不多,却足够让那层平静裂开。
“十六年,林弥。每天都有人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有人不知道自己死了,有人还记得孩子,有人只剩疼,有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起来。你可以告诉他们新世界不欠他们,我说过。你可以告诉他们已经死了,我也说过。可第二天,他们还在那里。”
他喘得越来越重,休眠舱立刻发出警报。
“我一开始也觉得应该停。后来我只想让这件事结束。”
林弥没立刻回话。
她相信这是真话。
也正因为是真话,才麻烦。
一个纯粹想统治新世界的坏东西反而好处理。可H-000不是。他真的听了十六年,真的被门困了十六年,也真的在这十六年里一点点把“让他们出去”变成了压过所有其他选择的事。
林弥问:“所以你现在醒来,还是想开门?”
“想。”
“哪怕又要拿温室城、蓝潮站、归影塔它们去填?”
“不。”
“那拿什么?”
H-000看着她。
“我。”
林弥皱眉。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够?”
“以前不够。”
“现在呢?”
北侧服务器一台接一台亮起来。
M-12突然发出警报:【检测到意识转移准备。】
【目标源:白门存储核心。】
【目标载体:H-000。】
林弥猛地站起来:“你要把门里的人全塞进自己身体?”
“不是身体。”
“那是什么?”
H-000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旁那些旧接口。
“我还剩一个完整自我。”
“然后呢?”
“把它拆开。”
林弥脸色变了。
“每份意识拿一部分稳定结构,先从白门里分出来。能独立的独立,不能独立的继续休眠。门不再需要六项功能,也不需要你。”
“代价呢?”
“我消失。”
“说准确。”
“我的记忆、姓名、自我判断会被拆成稳定框架,分给门内意识。”
“你会死?”
“比死干净一点。”
小蘑菇忽然小声说:“不要。”
所有人看向它。
小蘑菇自己也愣了,伞盖缩了一下:“我不认识他。”
没人笑。
它继续说:“但听起来不好。”
H-000看着那只蘑菇。
照片里,七八岁的他也曾抱过一盆前代菌株。
“你们以前也是这么烦。”
小蘑菇不高兴:“你才烦。”
“嗯。”
H-000居然应了。
林弥却盯着意识转移准备界面。
“你为什么现在才用这个方案?”
“以前做不到。”
“什么条件?”
“姓名所有权必须解除。白门照明锚点必须独立。执行体总序列必须拆分。六项功能不能再默认属于人类。”
林弥一点点听明白了。
他们这一路做的所有事,并没有只是在拆门。
也在把门里的人从旧人类文明那套总结构上剥下来。
只有这些东西都不再被默认视为“人类遗产”,H-000才有可能把意识一个个分开,而不是再次恢复整个文明。
“还有一个条件。”H-000说。
林弥看他。
“什么?”
“需要一个现存人类见证。”
她冷笑:“绕了一圈还是我。”
“只是见证。”
“我现在没有命名权。”
“不需要。”
“没有继承权。”
“不需要。”
“也不替你批准自杀。”
H-000第一次卡住。
林弥指着那份准备程序:“你要我见证什么?”
“见证H-000自愿放弃人类身份优先级,并将自身结构用于意识拆分。”
“然后你就没了。”
“对。”
“那我不见证。”
“林弥。”
“你叫也没用。”
“没有其他办法。”
“这句话东塔说过八百遍了。”
“这次是真的。”
“每次它都觉得是真的。”
H-000闭上眼。
林弥转头:“M-12,把方案发给阿衡、阿留,还有失名处。交汇带也要一份。蓝潮站、温室城、夜歌荒原全部公开。”
H-000睁眼:“你做什么?”
“找漏洞。”
“没有。”
“你说了不算。”
“我设计了这个方案。”
“那更不能只听你的。”
岑昼已经接过第一份结构图。
林弥继续道:“门里的人也要知道。别又替他们决定要拿你一块。”
“他们会同意。”
“你问过全部?”
H-000没说话。
“那就是没有。”
林弥重新坐下,把刚才剩下的半块烤根茎拿回来。已经凉了,口感很差,她还是咬了一口。
“你等着。”
H-000看她:“等多久?”
“先十二小时。”
“太久。”
“你冻了这么多年,十二小时死不了。”
“意识结构正在衰减。”
“M-12?”
【十二小时内无大规模失稳风险。】
“听见了。”
H-000脸色很难看。
林弥慢慢嚼着那块凉掉的根茎:“还有,别偷偷启动。你要是敢趁我们查方案的时候把自己拆了,我就让失名处把你登记成未经本人完整核验的违规捐赠。”
戴眼镜影子立刻从远程频道接入:“可以登记。”
H-000:“……”
岑昼低头看她。
“又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想笑就笑。”
“没有。”
“你现在这个‘没有’可信度越来越低。”
岑昼眼底那圈暖光轻轻转了一下。
北侧休眠舱里,H-000沉默了很久,最后居然真的撤掉了启动倒计时。
【意识拆分:暂停。】
【等待复核。】
林弥这才把最后一口根茎吃完。
蘑菇长老在旁边问:“凉吗?”
“凉。”
“让你刚才吃。”
“下次一定。”
“你每次都这样说。”
温室城的灯重新亮稳。
北侧休眠中心仍旧开着,白门里的三百多份意识也在等待新的消息。事情远没有结束,甚至可能刚刚挖出门计划最深的一层。
可至少这一次,没有谁因为自己准备牺牲,就自动获得替所有人决定的资格。
半小时后,第一执行体的复核结果最先传回来。
只有两行。
【H-000方案存在重大遗漏。】
【其所谓“完整自我”,并非仅属于H-000。】
林弥手里的杯子停住。
紧接着,第四执行体从最早那批H系列档案里翻出一份被删除过六次的接口记录。
【H-000稳定结构来源:复合。】
【检测到第二人类意识参与。】
【身份记录已清除。】
而休眠舱里的H-000,在看见那份文件的一瞬间,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关掉。”
林弥抬头。
“什么?”
“把那份记录关掉。”
“为什么?”
H-000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已经攥紧。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听起来不像系统,也不像那个疲惫得什么都认了的人。
他在害怕。
“因为那个人没有死。”
“她一直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