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笑完,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说:“我今天不删。”
H-000明显松了一口气。
女人立刻补:“你别高兴。”
“我没有。”
“你有。”
林弥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我想看看我女儿后来住过的地方。”女人说,“还能找到吗?”
归影塔开始核对旧地图。
【部分区域仍存在。】
“我还想知道她后来做什么,认识过什么人。能查多少查多少,但别因为我是她妈,就把她不想给我看的东西全翻出来。”
林弥愣了一下。
“这个可能很难判断。”
“那就只查公开记录。”
“可以。”
“等我看完再决定删不删。”
第一执行体记录:【本人当前意愿:暂缓删除,限制保存,不参与白门回归及任何实验调用。】
“对。”
【有效。】
女人的意识结构开始从白门主系统剥离。
不是删除。
也不是复活。
只是把她从那三百多个人挤在一起的地方单独移出来。
分离过程中,她忽然问:“你们准备一个个这么问?”
林弥看向剩下的一百五十四份无授权记录。
“能问的先问。”
“那得问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们没有工作吗?”
“这就是现在的工作。”
“工资呢?”
林弥:“……”
她真没想过这个。
女人大概从她的沉默里听懂了:“白干?”
“现在没有工资这个东西。”
“那你们现在靠什么活?”
“温室城种东西,蓝潮站供水,各地互相换。”
“哦。”
女人想了想:“那你记得吃饭。”
林弥低头看自己已经凉掉的汤。
“知道了。”
“十六岁少熬夜。”
“……”
H-000终于找到机会:“她昨天——”
“你闭嘴。”
女人:“她昨天怎么了?”
“没怎么。”
H-000:“凌晨——”
林弥直接切断了他的发言权限。
北侧休眠中心里,H-000看着突然变灰的麦克风标志,表情相当精彩。
女人笑了好一会儿。
她被分离完成后,第一执行体给她生成了一份独立状态记录。姓名栏按照本人要求暂时隐藏,只有她自己可以决定是否恢复。
【保存状态:本人暂时同意。】
终于不是空白。
也不是别人替她补上的“是”。
林弥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第一份审查标记为暂结。
还有一百五十四份。
其中九十七份存在可追溯生前记录,五十七份资料严重缺失。能产生稳定响应的有六十二份,其余只能检测到不同程度的意识活动。
不能一个个全叫醒。
至少不能像刚才这样毫无准备地把一个死去二十三年的人直接拉到新世界。
“先分类。”林弥说,“有明确拒绝记录的单独列。明确同意的也列。没有问过的放第三类。记录冲突的第四类。”
M-12:【无稳定响应者如何处理?】
“先别动。”
H-000的发言权限重新恢复。
“我建议加一类。”
林弥看他:“说。”
“有些人签过同意,但同意的是早期短期意识研究,不是永久保存,更不是回归。”
“那不能算明确同意。”
“对。”
“还有吗?”
“家属代签。”
“本人当时有没有表达能力?”
“有的有,有的没有。”
“拆开。”
“未成年人呢?”
林弥停住。
“里面有?”
H-000没有回答。
他把筛选结果发了过来。
【未满十八岁:11份。】
林弥盯着数字。
“最小多大?”
“三岁。”
温室城一下静了。
小蘑菇都没再动。
“为什么会有三岁的?”
“事故。”
“授权呢?”
“父母同意。”
“孩子呢?”
“没有记录。”
林弥闭了闭眼。
刚才那个女人说,她不愿意让六岁的女儿对着一个机器叫妈妈。
白门里却真的有一个三岁的孩子。
死后被父母留下。
已经二十多年。
“他现在能响应吗?”
H-000查看状态。
“能。”
“完整吗?”
“比大部分都稳定。”
“别叫醒。”
“我没准备。”
“先找儿童照护方案。”
H-000看她:“现在没有人类儿童心理医生。”
“旧资料呢?”
“有。”
“新生群落有没有长期照护幼体的?”
温室城、蓝潮站、夜歌荒原几乎同时有回应。
“先一起看。”林弥说,“别拿旧人类那套直接往他身上套,也别因为我们会养蘑菇和小兽,就觉得一定会养人类小孩。”
小蘑菇抗议:“我不是被你养的。”
“我知道。”
“是我养你。”
“行,你养我。”
小蘑菇满意了。
分类工作刚开始,第四执行体忽然发来一份特殊档案。
“林弥。”
“怎么?”
【发现一份保存授权与本人拒绝同时存在的记录。】
“哪个在前?”
【拒绝在后。】
“那按拒绝。”
【存在问题。】
文件打开。
保存者是一名男性,四十一岁,旧人类意识研究项目负责人之一。
早期自愿签署完整保存协议。
三年后撤回。
撤回申请被批准。
理论上,他死亡后不该进入系统。
可他的意识仍然在白门里。
原因栏只有一句:
【特殊知识保全。】
林弥脸色沉下来。
“知识有用,所以不让死?”
【可以这样理解。】
H-000忽然说:“我认识他。”
“谁?”
“门计划早期负责人。”
“你老师?”
“算半个。”
“他为什么撤回?”
H-000没有回答。
“零号。”
“因为他发现意识保存会损伤自我边界。”
“所以不想继续?”
“对。”
“然后呢?”
“他死前要求销毁自己的全部接口备份。”
“执行了吗?”
“我以为执行了。”
归影塔却在这时发出异常提示。
那份意识的存储位置不对。
其他人都在白门分区。
他不在。
他的意识结构被放在最底层的系统管理区,而且二十三年来始终保持活动。
M-12开始核验操作记录。
一秒。
两秒。
第三秒,整个白门档案界面突然黑掉。
H-000猛地坐直。
“断开审查接口!”
“怎么了?”
“他不是被保存。”
北侧服务器开始疯狂报警。
“他一直有系统权限。”
林弥立刻关闭温室城与白门之间的临时数据连接,可还是晚了一步。
黑掉的档案页面重新亮起。
刚才被他们分好的四类记录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陌生文字。
【审查行为已记录。】
林弥盯着它:“谁?”
没有回答。
第二行出现。
【你们正在以现行伦理标准追判二十三年前的紧急行为。】
H-000脸色难看:“别跟他争,先切权限。”
第三行。
【零号,你仍然没有学会区分选择与生存。】
H-000的手停住。
林弥看向他:“真是你老师?”
“他教过我接口设计。”
“叫什么?”
H-000报出一个名字。
系统没有遮挡。
林弥让第一执行体核验。
姓名真实。
死亡记录真实。
撤回意识保存授权也真实。
“他自己都撤回了。”林弥说,“还有脸说别人?”
屏幕停了几秒。
【所以我知道,人在恐惧时会做出错误选择。】
林弥气笑了。
“包括你?”
【包括我。】
“那你为什么不尊重自己当时撤回?”
【因为后来事实证明,我的知识仍有价值。】
“谁证明的?”
【门还存在。】
“门存在就叫你对?”
【至少说明有人需要我。】
林弥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熟悉。
太熟悉了。
有用,所以可以留下。
能救人,所以不能拒绝。
保护过,所以不能结束。
整个门计划绕了二十多年,底下其实一直是这一套东西。
H-000低声说:“别跟他说这些。他不会听。”
屏幕立刻回应:
【我听得见。】
“那挺好。”林弥说,“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现在还想存在吗?”
这一次,屏幕很久没出现新字。
H-000皱眉:“林弥。”
“我就问问。”
十几秒后。
【重要吗?】
“当然。”
【如果我说不想,你会删除我?】
“不会直接删。先确认你有没有被系统结构影响表达,再确认你清不清楚删除后果。”
【如果确认完,我仍然要求删除?】
“那就处理你的删除申请。”
屏幕又安静了。
【即使我的消失会导致白门部分核心技术永久丢失?】
“对。”
【即使那些意识因此失去一种可能的救治方案?】
“对。”
【为什么?】
林弥看着那行字。
“因为技术可以再想。”
“人不能因为有用,就不准结束。”
系统没有再回应。
过了足足一分钟,所有被抹掉的审查分类忽然恢复。
第一执行体同时收到一份权限移交申请。
申请来源正是那个藏在白门底层二十三年的意识。
【申请解除系统管理权。】
H-000愣住。
“他不可能这么快——”
话没说完。
权限移交页面突然跳出第二条提示。
【申请失败。】
【管理意识不具备主动退出权限。】
林弥脸上的神情变了。
“谁不让他退?”
没有人回答。
白门底层自动弹出一份二十三年前的核心协议。
【关键意识保护条款。】
【当目标所掌握知识被判定为文明存续必要资源,其删除、休眠、权限放弃申请均视为异常认知结果。】
【系统应自动驳回。】
那个男人的意识再次发来文字。
这一次只有一句。
【现在明白了吗?】
H-000死死盯着屏幕。
男人继续写:
【我当年也以为,是我后来想通了。】
【直到今天。】
【你们问了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