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的“必要意识召回”比林弥想象中旧得多。
阿衡把东塔现存权限全部切成离线后,阿留才敢把那份协议从冷档案里一点点拆出来。最早的版本甚至早于H系列,原本只是灾难时期的应急预案:当某个关键领域只剩极少数专业人员,系统可以根据死亡登记、低温保存记录和意识备份情况,寻找“仍可能恢复工作能力”的对象。听起来还算正常,至少当时写得很克制——只负责提示,不负责唤醒,也不能绕过本人同意。后来门计划接手这套东西,词没怎么变,权限却一路往上加,“关键专业人员”扩大成“文明必要意识”,“恢复工作能力”也变成了“恢复文明连续性”。
林弥坐在旧气象站的台阶上,听到这里问:“所以只要它觉得某个人有用,就算这个人已经被登记死亡,也会继续找?”
阿衡回答:“后期版本是。”
“本人拒绝呢?”
“理论上有效。”
“理论上?”
“部分节点允许以‘文明存续紧急状态’延后执行拒绝。”
林弥闭了闭眼。她现在一听见“紧急状态”四个字就头疼。旧人类留下来的很多麻烦都有差不多的开头:情况紧急,先这么办;来不及问,先这么办;等以后稳定了再补手续。后来“以后”没来,临时权限倒一个不少地活了下来。
闻朔在旁边把终于修好的水壶灌满水,倒过来试了半天,确认真不漏了才说:“林知衡当年查的应该就是这个。”
“他为什么怕那个人被白门找到?”
“因为召回不只找意识备份。”阿衡接过话,“后期门计划加入了自然存续主体优先规则。如果目标仍有存活身体,系统会优先尝试重新建立身份链。”
林弥皱眉:“说简单点。”
“找到活人,告诉所有相关系统——这个死人其实没死。”
“然后呢?”
“恢复原身份、原权限、原责任关系,并重新评估是否需要进入门计划。”
闻朔听到“原责任关系”时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林弥很赞同。
一个人费尽力气从旧身份里脱出来,系统找到他以后第一件事居然是把旧东西一件件重新挂回去,还能说这是“恢复”。难怪林知衡当年会觉得死亡登记都不够干净。
他们没有继续查那个“死人”是谁。
林弥让阿留只追协议本身,不输入任何姓名、编号和生物信息。岑昼负责检查东塔旧接口有没有偷偷恢复联网,闻朔则翻自己留下的R-0资料。查到中午,最先有结果的却是西原。
原野发来一条消息:“你们先别动第七码头。”
“本来也没准备动。”
“周既明认得那个地方。”
林弥一愣:“他?”
“他要求自己进频道。”
“身体行吗?”
“坐着说话可以。”
下一秒,周既明就接了进来。背景是西原医疗区,余白坐在他旁边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果子,许长宁正在后面看监测数据。原野显然不放心,站得很近,周既明对此很不满意:“我只是说几句话。”
原野说:“你昨天也说只走两圈。”
“最后三圈。”
“所以今天只能坐着。”
余白头也不抬:“三比二多百分之五十。”
周既明看她:“你最近是不是跟HC-01待太久了?”
“它算得比我快。”
“那你为什么还算?”
“为了气你。”
林弥等他们说完才问:“第七码头怎么回事?”
周既明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没了。
他去过那里。
而且不止一次。
黑雪以前,东塔外围有几条低温医疗转运线,第七码头就是其中一个交接点。名字叫码头,附近其实没有水,最早只是货运编号沿用下来。周既明当年负责过低温器官和灾害伤员运输,很多密封转运单只写设备编号,不写人员姓名。他后来参与R-0的两次运输,也是从同一套物流系统调的车。
“林知衡知道你去过?”林弥问。
“知道。他找我做假死亡记录以前,先问过我第七码头还能不能用。”
林弥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黑雪后第十五年左右。”
“你那时候还醒着?”
“间断醒。”周既明说,“我的低温保存不是一次睡到现在,中间有过几次短期复温。最长一次一个多月。”
这件事他们知道,只是以前没人把它和第七码头连起来。
林弥问:“他为什么问?”
“说想转移一个人。”
“谁?”
周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以为是他自己。”
闻朔抬头。
林弥也没出声。
周既明继续说:“他身体已经很差了,问的全是低温运输、电池续航、途中断电能撑多久。我告诉他,如果是活体休眠,不能拿普通样本运输标准算。他说知道。后来又问,身份已经死亡的人通过第七码头,会不会触发东塔识别。”
“你怎么回答?”
“会。那时候旧物流网还有生物校验,死亡状态的人出现活体信号,会自动生成异常报告。”
“所以他去R-0查身份链断开。”
“现在看,是。”
事情一下接上了。
林知衡先从周既明这里知道“死人”经过旧物流系统仍会被识别,后来去R-0查连续主体分离,再抄走“已终止身份主体的再识别条件”。最后他带着低温运输电池往北走。
可还有一处不对。
林弥看着周既明:“你刚才说,他找你做假死亡记录以前。”
“对。”
“你的假死亡是谁安排的?”
“林知衡。”
“那他为什么先问怎么运一个死人?”
周既明也愣了。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余白停下削果子的手。
原野先反应过来:“你当年的低温转移是谁做的?”
周既明皱眉:“最后一次?”
“对。你从公开医疗系统消失以后,进入长期保存设施的那次。”
“我不知道。”
林弥一下坐直。
“怎么会不知道?”
“我进舱前只知道会转去一个不接东塔主网的保存点。路线是林知衡安排的。”周既明的表情越来越怪,“醒来以后已经在旧西部设施,后来又被转到现在的西原保存站。中间具体走哪条路,我没有记录。”
闻朔把水壶放下。
“你哪年进去的?”
周既明报了时间。
闻朔没有马上说话。
他从铁盒里翻出昨天那张R-0物资领取单,又对了一遍日期,脸色一点点变了。
“林知衡从R-0拿走电池,是你进入长期低温后的第三天。”
这次连周既明都没说话。
林弥盯着屏幕里那个刚刚还嫌原野管得多的人,忽然明白为什么林知衡当年用的是“他”。
那个被登记死亡、需要切断身份链、还得用低温设备往北转移的人,很可能从来就不是一个新的陌生人。
是周既明。
“先别下结论。”林弥说。
她自己刚说完就觉得这句话很像阿衡。
阿衡却真的接了一句:“同意。现有证据只能证明时间与技术需求吻合。”
周既明靠回椅背:“可以查我的。”
林弥看他:“你确定?”
“我自己的运输记录,我同意。”
“可能会重新触发白门。”
“那就别联网查。”周既明说,“我不是让你们把我名字往旧系统里塞。西原有我现在的生物数据,R-0有当年的运输设备记录,两个都离线比。”
阿留立刻开始做。
没有姓名。
不查死亡档案。
只拿周既明本人授权的现有基础生理特征,与当年那套低温维持设备留下的匿名监测参数比对。旧数据很粗,身高、体重、基础代谢、心肺参数都有误差,单独一项什么都证明不了。可当十几项放在一起,匹配范围越来越窄。
最后阿留给出的不是“确认”。
是:【高度相符。】
周既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所以他真把我运过去了。”
原野问:“你完全不记得?”
“我那时候在低温舱里,记什么?”
余白把削好的果子递给他:“那你至少吃点。”
周既明接过来,下意识咬了一口,咬完才发现她连皮都削得坑坑洼洼。
“你这技术……”
“别挑。”
“行。”
林弥却在想另一件事。
“闻朔,你说林知衡最后是往北走。”
“对。”
“但周既明最后在西边。”
“对。”
“那他中途又把人送回来了?”
“或者根本没去北边。”岑昼说。
闻朔点头:“R-0北门出去只是路线朝北,不代表最后目的地在北边。”
周既明想了一会儿:“我最早醒过一次的保存点,应该在西北。那次很短,只有几个小时,设施里没有人,只剩自动维护。”
“有印象吗?”
“很少。”
“林知衡呢?”
“没见到。”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周既明闭上眼想了很久。
“墙上有一只鸟。”
林弥:“什么鸟?”
“画的。很丑。”
机械鸟立刻从窗边转过头。
周既明补充:“不是你们。”
它又转了回去。
“还有呢?”
“有人在舱盖里面贴了张纸。”
“写什么?”
“醒了别乱动。”
林弥等着。
“就这个?”
“下面还有一行。”
周既明慢慢皱起眉。
“如果看见白灯,先拔电源。”
HC-01立刻说:【该提示与白门外围识别灯特征相符。】
原野看向周既明:“你看见了吗?”
“看见过。”
“拔了?”
“我刚醒,手都抬不起来。”
“那谁拔的?”
周既明不说话了。
他是真的想不起来。
记忆里只剩一片模糊的白光,舱盖上有水汽,外面似乎有人走过。他当时以为是维护人员。那个人把灯关掉以后,还隔着舱盖敲了两下。
两下。
停一会儿。
又一下。
“什么意思?”林弥问。
周既明摇头:“不知道。”
闻朔却忽然说:“林知衡敲门就这样。”
所有人看向他。
“你确定?”
“他右手有两个指节旧伤,连续敲会疼。”闻朔抬手在台阶上敲了两下,停住,再敲一下,“在北边找我时也这么敲。”
周既明盯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说:“那可能是他。”
没人替林知衡补上“救了周既明”这句话。
因为不知道。
也许他只是把人运过去,检查一次设备;也许那个白灯真会触发识别,他顺手拔了;也可能那几下只是告诉舱里的人外面有人。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林知衡确实参与了周既明最后那段低温转移。
他先让周既明在旧系统里死亡,再利用R-0的身份分离方法切断识别,最后把一个还活着的人送进不接东塔主网的保存设施。
“为什么?”周既明问。
这句话他问的是林知衡。
当然没人能回答。
林弥却想起林知衡留下的那句话——死亡登记不能保护他。
“因为白门会找你。”
周既明抬头。
“为什么找我?”
这才是问题。
一个做低温器官保存和灾害医疗运输的生物医学工程师,确实有专业价值,可门计划里有几百个意识备份,还有大量旧文明专家。为什么值得林知衡绕这么大一圈,甚至专门研究怎么让他彻底从系统眼里消失?
阿衡继续翻“必要意识召回”的旧分类。
这次不查周既明。
只查召回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