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没有立刻明白“问他们”是什么意思。

屏幕上的【应询问谁？】停了将近半分钟，下面才弹出新的选项：【人类文明代表】【门计划管理者】【保存意识监护人】【其他授权主体】。林弥从头看到尾，没找到一个能用的，最后点开“其他”，填了四个字：【意识本人】。

系统处理片刻。

【该主体不属于现行决策层。】

林弥看着这句话：“人在里面待了几十年，自己的事还进不了决策层？”

岑昼问：“能加吗？”

阿留检查权限：“可以申请临时字段。”

“那就加。”

白门这次没有拒绝，只要求填写字段名称。林弥想了想，觉得也没必要弄得多复杂：“本人。”

几秒后，这套运行了几十年的系统里多出一个极其普通的选项。

【保存意识本人。】

可问题紧跟着来了。

白门可以向那一百五十五名缺乏明确保存授权的人发起询问，却只准备了两种答案：【继续维持】【终止维持】。

林弥看到第二个就皱起眉：“终止以后是什么？”

阿留核验后回答：“部分早期保存意识依赖持续供能。选择终止后，将进入停止维持流程，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数据损失。”

林弥伸出去的手立刻收回来：“这哪叫问？这叫问人还要不要继续活。”

更何况，这些人刚刚得知外面的世界还在。

有人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被留在白门里都不知道，第一道题却要求他们在“继续保存”和“结束”之间二选一。连“我不知道”“让我想想”“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都没有。

阿衡从东塔接入规则审查，很快查到这套问卷的来源。它来自门计划后期的一份资源紧缩预案，当时设计者认为，如果未来能源不足，缺乏明确授权的保存对象应当优先重新确认是否继续占用维持资源。

“现在能源不足吗？”林弥问。

阿留调出白门当前状态：“现有能源至少可以稳定维持数年。外围线路修复后，可进一步延长。”

“那还问什么终不终止。”

阿衡随即冻结了那套旧问卷。

林弥重新看向白门：“先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要不要继续，等知道以后自己选。”

这一次，系统问得稍微像样了一点。

【是否建立信息告知流程？】

“是。”

【告知内容由谁制定？】

林弥差点又被它绕回去：“别找代表。把能确认的事实给他们。”

阿留开始整理信息。

门计划原始投票没有通过；HUMANITY曾经篡改结果；外界并未彻底失去人类；新物种已经形成自己的社会；旧城市和资源不能默认归还；白门现有三百四十七名保存意识，其中一百九十二人存在明确保存授权，一百五十五人没有。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离开白门不等于恢复旧身份，也不自动恢复过去的财产、职位、家庭关系和社会权限。

方穗通过临时沟通通道听完，第一句话就是：“这句放前面。”

林弥问：“哪句？”

“最后那句。”

“为什么？”

“因为里面肯定有人还以为自己出去以后能直接回家。”

贺承安也在线，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确实该放前面。”

他曾经就是这样想的。

城市原本属于人类，人类回来以后自然应该恢复原来的生活。直到后来真正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才开始接受：回来可以，要求别人把已经生活几十年的地方腾出来，不行。

林弥于是把那句话调到第二条。

第一条则是：

【外面的世界仍在继续。】

没有“欢迎回来”。

也没有“人类文明等待你们重建”。

白门终于没有再替外面许诺什么。

信息告知分成三层。第一层只告诉最基础的现状，第二层可以主动查看门计划和自身保存记录，第三层才涉及个人历史关系、旧身份以及外部查询。

每个人可以停在任何一层。

“不想看自己的记录也行？”方穗问。

“行。”

“看一半呢？”

“也行。”

“看到一半后悔呢？”

“关掉。”

方穗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现在终于像个正常地方了。”

第一批接入的只有十二个人。

不是林弥选的。

白门按照意识状态，向当前最稳定的一批发送了“是否愿意接收外界现状”的询问。十二个人里，九个选择愿意，两个人暂缓，一个拒绝。

林弥看到“拒绝”时，下意识问：“系统会不会过一会儿再问？”

阿留说：“旧规则会。”

“现在呢？”

“尚未修改。”

“那改。拒绝以后别隔三差五骚扰人。”

阿留把“拒绝”改成持续有效，除非本人主动重新开启。

岑昼站在旁边看她：“像小蘑菇。”

“什么？”

“你不吃东西的时候，它隔一会儿就问一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是真的觉得我会饿死。”

“白门也觉得人类会灭绝。”

林弥看了他一眼。

这话居然很有道理。

“那白门比小蘑菇难哄。”

岑昼点头：“嗯。”

最先完成第一层告知的是一个叫赵闻川的男人。

保存时五十二岁，原职业是结构工程师。他有明确保存授权，所以不存在“为什么把我留下”的问题。他看完外界信息以后，第一个问题也很实际：“现在是什么时候？”

阿留给了他时间。

他安静了很久。

“我睡了这么多年？”

“对。”林弥说。

“我妻子呢？”

林弥没有查。

她先问：“你希望怎么找？”

赵闻川似乎没听懂：“找人还有怎么找？”

“有。可以先看她有没有给你留消息，也可以查公开死亡记录。再往后，如果她还活着，就涉及她现在愿不愿意被找到。”

对面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先看消息。”

和P-0192做了同样的选择。

白门内部有一条给他的旧留言。

三十一年前留下。

【老赵，我和小满没进门。我们往南走。你醒了别急着找，先看看外面成什么样。】

署名：周静。

赵闻川看了两遍。

“还有吗？”

“没有。”

“死亡记录呢？”

“你要查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

“不查。”

林弥没问为什么。

赵闻川自己说：“她都让我先看外面了，我先看。”

他要求打开第二层信息。

门计划真实投票、黑雪后的世界变化、东塔失控、H系列、新物种社会、远港、西原、R-0……林弥没有亲自给他讲故事，只让系统提供经过核验的资料。

赵闻川看了很久。

最后只说：“变化挺大。”

林弥点头：“嗯。”

“你是H-001？”

“以前是。”

“那现在呢？”

“林弥。”

“哦。”

他接受得很快。

快得林弥都有点意外。

“你不问我是不是最后一个人类？”

“你刚才不是说外面还有很多？”

“对。”

“那就不是。”

赵闻川说完，又去看资料了。

林弥突然觉得，旧系统当年可能真的把很多事想复杂了。

有些人醒来以后，不会立刻要求恢复文明，不会抢着代表谁，也不会因为世界已经变了就崩溃。

他们只是先想知道现在几点，家里人有没有留话，然后看看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第二个完成告知的人反应完全不同。

她叫陈莹，保存时二十九岁，没有明确保存授权。

看到自己的保存记录时，她只问了一句：“谁签的？”

阿留调出原始文件。

事故发生后，陈莹重伤昏迷。医疗团队认为她短期内无法恢复意识，于是将她纳入早期意识保全试验。授权栏里是她父亲的名字。

“我那时候成年了。”陈莹说。

“是。”

“我爸能替我签？”

“当时的紧急医疗条款允许近亲属代签。”

“我醒过吗？”

阿留继续查。

“保存后第十九天出现过一次短暂意识恢复。”

“有人问过我吗？”

没有。

系统记录里，她当时能够对简单指令产生反应，持续十一分钟。医疗团队认为“认知状态不足以完成复杂授权确认”，随后继续保存。

陈莹沉默了很久。

“那我现在可以说不愿意吗？”

“可以。”林弥回答。

“说了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没人敢随便答。

阿留只能告诉她，现在白门有稳定维持能力，她不需要立刻决定终止。她可以先撤回“默认继续保存”的授权，保持现状，等了解风险以后再决定下一步。

陈莹听完，问：“就是先别替我续？”

“对。”

“那我选这个。”

白门原本没有这个选项。

他们现场加了一个：

【暂停默认授权，维持当前状态，等待本人后续决定。】

陈莹成为第一个选择它的人。

没有断电。

没有消失。

她仍然在那里。

系统只是不能再把沉默解释成“同意继续”。

这件事处理完以后，阿衡主动提出，把同样的选项开放给所有一百五十五名缺乏明确授权的人。

林弥却说：“一百九十二个有授权的也给。”

阿留问：“他们已经同意过保存。”

“同意过不代表永远不能改。”

方穗立刻说：“我赞成。”

贺承安也同意。

于是白门第一次把撤回权同时发给全部三百四十七个人。

不强制唤醒。

不要求立即回答。

只在每个人下次主动进入沟通状态时，清楚告诉他：你以前的选择可以继续，也可以改。

阿衡完成规则审查后，给这条新权限加了一个很简单的名字：

【重新确认权。】

林弥觉得挺好。

至少比“文明必要意识动态续存授权修正机制”这种旧系统最喜欢的名字好懂。

十二个人的第一轮告知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有人问外面有没有海。

有人问自己的城市还在不在。

有人第一句话就问门计划到底成功没有。

还有一个人看完资料以后，只问能不能先睡会儿。

林弥说：“你不是一直在睡吗？”

对方回答：“那不一样。以前是被保存。现在我想自己睡。”

林弥愣了一下。

“行。”

那个人主动关闭沟通接口。

白门记录：

【本人选择暂停沟通。】

没有写“意识活性下降”。

也没有写“拒绝配合”。

只是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