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回？”

“可以建立单次文本回复，不需要读取对方内部数据。”

“开。”

输入框出现。

林弥本来想回“在”，手放上去又停了。

她问阿留：“她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不确定。”

于是她打：

【有人在。你想找谁？】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林弥以为那两次输出已经耗尽了她的活动能力。

五分钟后，屏幕终于又亮。

【不知道。】

林弥看着这三个字。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这句话打完，她没有立刻发送。

想了想，删掉了。

问一个刚刚有反应的人“你是谁”，听起来跟旧系统没什么区别。

她重新输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发送。

这次回复快一点。

【吵。】

林弥回头看阿留：“我们吵到她了？”

“未登记通道理论上不接收公共通讯。”

屏幕又出现新字。

【今天很吵。】

【很多人说话。】

所以她确实听见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她通过什么路径听见。

林弥问：【需要我们安静一点吗？】

【不用。】

停了一会儿。

【以前没有人说话。】

林弥没有马上回。

对面又慢慢打出一句：

【今天有人问要不要。】

林弥一下明白了。

重新确认权。

三百四十七个人开始被询问要不要接收消息、要不要继续保存、要不要查看留言、要不要恢复载体。

她听见了。

【你也想被问吗？】林弥输入。

很久。

【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林弥反而松了一点。

不知道也行。

她回：

【那先不知道。】

屏幕安静下来。

岑昼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这句话。

“像你。”

“哪里像？”

“以前别人问你是不是最后一个人类，你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后来知道了。”

“嗯。”

林弥等了十几分钟。

对面没有继续说话。

她正准备让阿留保持通道开放、结束主动等待，屏幕突然又亮了。

【你是谁？】

终于轮到对方问。

林弥这次没犹豫。

【林弥。】

【哪个林？】

她愣了一下。

【树林的林。】

【哪个弥？】

【弥补的弥。】

对面停了很久。

【不好。】

林弥：“……”

岑昼看向她。

“她说你名字不好。”

“我看见了。”

林弥回：【哪里不好？】

【为什么要弥补。】

她手指停住。

这个问题以前也有人问过。

林知微给她留下的名字究竟是不是带着某种补偿意味，林弥已经不太在意了。名字后来是她自己继续用的。就算最初有谁想让她弥补什么，她现在也不欠。

于是她回：

【以前可能有人这么想。现在就是我的名字。】

对面这次回复得很快。

【哦。】

【那可以。】

林弥笑了。

“她批准了。”

岑昼说：“你的名字不需要她批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笑？”

“觉得好玩。”

屏幕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对方问：

【外面有树吗？】

【有。】

【真的树？】

林弥想了想。

【有真的树，也有会走的蘑菇。】

【蘑菇为什么会走？】

【它们自己长腿了。】

对面沉默很久。

【骗人。】

林弥立刻叫了一只机械鸟把温室城实时画面调过来。

她没有直接传。

先问：

【想看吗？】

【想。】

这才发过去。

画面里正好有三只小蘑菇抬着一只筐，从温室外面往里走。最前面那只走得太快，后面两只跟不上，筐歪了一下，三个一起停下来吵。

屏幕那边很久没有字。

林弥以为连接又断了。

然后出现：

【真的会走。】

【嗯。】

【它们说话吗？】

【会。还很能说。】

【比你能说吗？】

林弥看了一眼岑昼。

“她是不是在嫌我话多？”

岑昼说：“可能。”

“我今天明明没说多少。”

“对她来说很多。”

有道理。

林弥回：【可能比我能说。】

对面没再回复。

阿留监测到意识活动正在下降。

“可能要重新进入低活动状态。”

林弥点头。

没有叫她。

也没有问名字。

就在屏幕快要暗下去时，最后一行字慢慢出现。

【林弥。】

【嗯？】

【下次还会有人说话吗？】

林弥看着这句话。

【会。】

她想了想，又加：

【但你不想听的时候，可以关掉。】

对面没有回复。

屏幕暗了。

未登记通道的意识活动重新降回低水平。

阿留记录：

【主动沟通结束。】

没有身份确认。

没有唤醒成功。

也没有给她编号。

只是聊了一会儿。

林弥回到控制台前，准备继续处理白门其他人的留言。岑昼却没动，还在看那块已经黑掉的屏幕。

“怎么了？”

“她问你哪个弥。”

“嗯。”

“说明她认识字。”

“这很奇怪吗？”

“如果她很早就在这里，至少接受过语言教育。”

林弥点头。

“还有呢？”

“她知道树。”

“但不知道蘑菇会走。”

“嗯。”

线索不多。

也没必要现在追。

林弥正要说先放着，阿留却从刚才的单次通讯里发现一个不涉及身份的信息。

“她的文本输入方式不是白门意识接口。”

“什么意思？”

“信息经过外部辅助输入模块转换。”

“所以？”

“她可能不是纯意识保存。”

林弥停住。

阿留继续解释：“白门正式保存对象直接通过意识接口生成文本。她的输出经过了一层神经信号辅助转换，更接近身体无法直接交流时使用的输入设备。”

岑昼问：“她有身体？”

“无法确认。”

“能查设备类型吗？”

“可以，只查硬件。”

林弥同意。

结果很快出来。

未登记通道连接的根本不是标准意识保存舱。

它连接着一套早期生命维持设备。

低温维持。

神经辅助接口。

自主循环监测。

长期营养供给。

林弥看着一项项设备状态。

“所以里面可能是个活人？”

阿留仍然很谨慎：“可能存在持续生物体。”

“多大？”

“不能在不读取生物数据的情况下判断。”

“那不读。”

岑昼看向白门深处。

这一次，他们终于知道L-07为什么写的是“别叫醒她”。

那句话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比喻。

这个人可能真的一直在睡。

林弥盯着设备列表，忽然想起刚才那句：

【以前没有人说话。】

如果她有身体，又在这里躺了这么多年，那意味着她可能比门里的三百四十七个意识更孤单。

可她今天醒了一点。

自己问了“在吗”。

自己问林弥叫什么。

还看见了会走的蘑菇。

这已经够了。

林弥关掉设备详情。

“今天别查了。”

阿留确认：“保持现状？”

“嗯。”

“如果再次主动通讯？”

“接。”

“如果生理状态异常？”

林弥想了想。

“只做维持，不自动唤醒。真有危险再告诉我。”

“确认。”

白门深处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继续归还那些迟到了几十年的留言。

直到晚上，林弥准备离开控制厅时，阿留忽然收到一条来自西原的消息。

是原野。

内容只有一句：

【我想起来一件事。】

林弥回：【什么？】

原野没有打字。

直接接了通讯。

“林弥，L-07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一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没醒过，她算不算同意活着。”

林弥的手停在门边。

原野那头也很安静。

“我当时说，这算什么问题，人活着还需要同意？”

“然后呢？”

“她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答。”

林弥没出声。

原野继续：“后来她又问，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醒了，第一件事应该告诉她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名字。”

“L-07呢？”

“她说不对。”

“她说什么？”

原野停了一会儿。

“先告诉她，外面还有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