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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偃师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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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旁树林内,停着一驾四骏牵引的马车,车身比寻常马车大出一倍有余。

最奇的是,车辕上端坐着一个手握缰绳的木头人。

祝三秀横笛吹出一声清响,那木头人竟似活过来一般,缓缓扬鞭,轻抽马背,驾着马车辘辘朝他们跑来。

江近楼:“你的马车,真大啊。”

祝三秀:“回禀前辈,此车乃弟子去年亲手所制。”

叶沉璧:“我看你别莫学剑了。有此等手艺,不如专攻炼器一道。”

三人围在马车旁,窃窃私语。

几步外的苏洄略一沉吟,抬脚上前,躬身辞别:“前辈,晚辈昨日收到宗门白鹤传信,称这几日将有一位前辈来此助我捉拿白及。晚辈不便多待,先行告辞。”

说罢,他郑重地朝二人拱手一礼:“请二位前辈宽心,晚辈此番定会抓住白及!”

叶沉璧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苏小友,有缘再会。”

四人就此分道扬镳。

人影向东,没入山深古村;车影往西,奔向远处的莽莽群山。

马车载着三人,前往镇上客店,一路尘土飞扬。

江近楼与叶沉璧闲坐车内,无事可做,索性阖目掐诀,行功吐纳。

祝三秀大为不解:“前辈,你们已是三界赫赫有名的剑修,每日仍需吐纳修行吗?”

江近楼睁开眼:“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祝三秀:“我?”

叶沉璧:“三秀,你方入混沌境罢?”

祝三秀重重点头:“嗯!那些宗门嫌我灵根浅薄,难承大道。”

闻言,叶沉璧抬手轻点她的额头:“江长老可是三界第一人,你若想成为他的弟子,至少得至混沌境四阶。正好,我与你江前辈近来清闲,不妨先教你一段时日。从今日起,你随我们晨昏吐纳,日夜修行。”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语,直把祝三秀感动得热泪盈眶:“二位前辈,你们真是好人,竟愿意陪弟子吐纳。”

“小事一桩。”

叶沉璧与江近楼目光相接,勾唇一笑:“三秀啊,记得六月十五去英山接我们。”

“前辈放心,弟子定早早来!”

*

镇上的客店距英山仅半里路。

叶沉璧与江近楼目送祝三秀跨进客店门槛,而后踏着西斜的日头归家。

半道,叶沉璧突然发问:“另一个邪修,会是谁?”

江近楼眼睫半垂,语气平淡:“没准这个邪修是出于好心。”

叶沉璧快步走到他身边:“你话中有话?”

江近楼停步,直视她的眼睛:“事到如今,我不瞒你了。剪出纸傀儡的邪修,我认识。”

叶沉璧怔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你想联合邪修杀我?”

江近楼:“她早跑了,我如何与她合谋杀你?”

“她是谁?”

“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妖修。名字,我暂不能说。”

除却名字与妖修来历,江近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日,我一瞧见那个粗疏纸人,便知是她所为。她整日闲得慌,四处游历,见谁有难都会凑上去帮一把。”

他猜,孙四婆死后,因放心不下孙女柳舍奴,其魂魄在山中游荡时,恰好撞上了他认识的那位妖修。

一番哭诉之后,妖修答应帮忙,剪出一个纸傀儡,让它代替孙四婆照料孙女。

纸傀儡最长可存世五年。

短短五年,却足够柳舍奴长大,足够孙四婆的傀儡安心死去。

江近楼无奈道:“反正她没什么坏心思。”

叶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冷冷道:“江近楼,你一个宗门弟子,我劝你少与魔族中人来往。”

江近楼:“太虚宗都不敢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叶沉璧:“若因你之故,连累了我与昭昭,我饶不了你。”

“出了事,我承之,绝不牵连你们。”

“你最好说到做到。”

此句过后,彼此再无言语。

酉时将尽,两道回家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

不消多时,影没门内,人归房中。

纸窗半开,薄暮的微光探进来,映出两个低头收拾行囊的身影。

江近楼随手从箱笼中扯出两三件薄衫,团了团塞进包袱。

他早有盘算:家里的一堆旧衣,全是累赘,不带也罢。等到了琴鼓城,他银子在手,何愁买不到新的?

叶沉璧抱着衣裙路过,好心提醒道:“天公絮行踪不定。万一他不在琴鼓城,你我莫非要靠三秀接济?她那点碎银子,可不够你买新衣。”

江近楼听话地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旧衣。

塞到一半,他忽地停手,气恼自己过于听话实在窝囊,便赌气似的拽出几件。

他又不是叶沉璧的狗,何须对她唯命是从?

“呵。”

*

马车与银钱,皆顺利到手,眼下只余一桩悬而未决的念想——

困楼阵,究竟是真是假?

三日等待,恍如三秋。

每日晨光初露,叶沉璧与江近楼便并排坐于树下,听惊澜、枕流将近年诸事与诸人名号称谓拣要紧的相告。奈何两个十七年前才修成人形的剑魂所知终究有限,前路茫茫,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好在这百年间,他们深居简出,与人多是泛泛之交,至交依旧是百年前那几张旧面,倒也能勉强遮掩过去。

她一边听着,一边算着日子、数着时辰,时时刻刻盼着阵法为假。

倘若为真,要她每隔三日亲一次江近楼,甚至与其双修。

这般生不如死地活着,倒不如一死来得自在。

六月十四,第三次亲吻后的第四日。

午时烈日横空,叶沉璧急不可耐地拽着江近楼出山。

炎光从四面八方裹来,二人分坐道旁垂荫之下,凝神屏息,静候其变,任由汗珠子一颗颗滚落。

眼巴巴盼到未时,日头总算偏了一寸。

叶沉璧紧张地立在道左,试探着开口:“已过两刻,我们仍在此处……”

江近楼在道右往复踱步,接上她的话:“那阵,果然是假的。”

心头大石终于落定,二人相视一笑,满心欢喜地往回走。

岂料刚行出两三步,忽见无数细密符文自地面浮起,如流萤般环绕在他们脚踝四周。

明明灭灭,旋转不息。

符文自下而上,层层浮升,最后绕身成茧。

再一眨眼,叶沉璧与江近楼已并肩躺回西厢的榻上。

窗牖半开,衾褥叠起,一如方才走时。

“啊!”

百年后的这两个疯子,到底为什么要画地为牢,设阵困住自己?!

翌日,辰时一刻。

叶沉璧与江近楼各背一个包袱,认命踏上前往天子城的归途。

门开,露出祝三秀那张眉开眼笑的脸。

而越过她的肩头,叶沉璧望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旧时光里,她喜欢唤他扶光。

今时今日,她只能称他师弟。

“师弟,好久不见。”

“沉……师姐,好久不见。”

江近楼斜倚在门边,静观二人寒暄。

半晌,他别过头,无语地笑了。

他道是谁。

原是叶沉璧的前未婚夫。

他的手下败将。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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