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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白骨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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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尽头,一道青黛色的山梁横在眼前。

翻过去,便是岐山城。

午后林中小憩,苏洄抬手遥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那里正是灵剑峰的山门。今日入城后,晚辈先引几位前辈前往客店安顿,再将囚车内的一众邪修押解回山。”

说罢,他起身长揖一礼:“晚辈多谢三位前辈相助。”

月扶光:“不必多礼。”

江近楼刻意挺直腰背,端起前辈的架子,沉声道:“苏小友不必多礼。”

闻言,惊澜剑铮然自鸣:“可笑可笑,他帮什么忙了?”

枕流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附和:“添乱,难道不算帮倒忙吗?”

惊澜与枕流躲在剑中,隔着剑鞘嘀咕,剑身不住轻颤。

江近楼面上青一阵白一阵。

叶沉璧眼神乱瞟,生怕自己笑出声。

“走罢。”

长久的无言后,月扶光第一个起身,几人相继随他离开。

最后一个江近楼以枕流剑拄地,慢腾腾站了起来。

此处距马车停处,不过短短一程,他却有意放慢步子,时而挥剑横劈道旁荒草,时而转腕运剑,让剑身在掌心转个不停。

枕流被晃得头晕眼花:“江近楼,别晃了!”

他愈喊,江近楼挥剑愈急:“枕流,你快生锈了,迟早成钝金。我心善帮你擦擦,不必谢我。”

“江近楼,你是老到走不动路了吗?”

叶沉璧坐在马车中,久等他不至,掀帘大骂。

江近楼眉头一拧,正要骂回去,余光瞥见马车旁的月扶光,立马换上一张笑脸:“沉璧,为夫这就来。”

“疯子。”

叶沉璧嫌弃地放下车帘。

祝三秀旁观二人打情骂俏,支着腮傻笑道:“两位前辈真是恩爱!”

叶沉璧嘴角一抽,心中暗忖道:“你真是傻子。”

翻山越岭两个时辰。

酉时将近,岐山城的城门终于从沉沉暮色中浮出。

城中大大小小的客店,约有二十余家。

苏洄几番路过客店而不入,带着一行人七拐八绕,去了一座名为“阿兰若寺”的寺庙。

众人站在庙门前,面面相觑。

倒是祝三秀先反应过来:“千年前,此庙乃佛修常阳禅师的道场。他修至五蕴皆空、无欲无惧之境,终悟道破境,登九重天梯而成仙位。”

白骨观者,修禅之法也。

如是观想,遍身内外。血肉销尽,唯见白骨。

直至视诸世间男女老幼,无非白骨行立,而不生恐怖、不生爱憎,则道成。

苏洄补充道:“寺中灵气氤氲,主殿壁上更留有常阳禅师飞升之前亲笔所绘的《白骨图》。晚辈与方丈悟法大师是忘年交,几间禅房松竹掩映,可扫榻以待。三位前辈,不如在此暂宿一宵?”

江近楼闷声闷气地抱怨:“走了一大圈,跑来当和尚。”

阿兰若寺,阿兰若寺。

一听便知是了无荤腥之地。

他今日已流了五回鼻血,夜里的三回尚等着他。

若今夜再不进荤腥,明日血虚如朽木,他定会瘫软难起。

奈何他的话,如投石如海,惊不起半点波澜。

等他茫然回过神,身边已不见半个人影。

庙门处,叶惊璧大步流星走在最前,一行人紧随其后,先后入庙。

从始至终,无一人回头唤他。

“才高众忌。”

江近楼喟然长叹,自怜命途多蹇。

略作观望,他抬脚跨进阿兰若寺,径直穿过前院寻到主殿。

殿内不甚明,暮色与夜色交织的光从高处棂窗斜斜透入,恰好笼在正中的观音像上。

像高约一丈有余,通体青石所雕,温润有光。

白衣观音头戴化佛宝冠,发髻高绾,顶披白纱,身着白衣,跣足踏莲花。她的面容丰腴端丽,眉目低垂,唇角微扬,蕴着无尽的悲悯。

江近楼入殿时,叶沉璧与月扶光并肩站在西壁,其余人则聚在东壁。

他缓步踱至二人中间,抬袖掩唇,轻咳几声:“沉璧,为夫来了。”

叶沉璧随口敷衍道:“嗯。”

*

主殿的东西两壁之上,便是常阳禅师当年挥毫画下的《白骨图》。

画如其名,全是白骨。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具具白骨或立或卧,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壁上挣扎而出。

叶沉璧猜想,《白骨图》应是常阳禅师在悟道过程中,渐次目睹世人皮囊尽去,唯余白骨。

东壁起首的几具白骨,尚连着残筋败肉,宛如将朽未朽的尸骸;至西壁尽处,所有白骨血肉俱消,骨节分明。

当最后一具白骨收笔圆满,常阳禅师看穿了自己的骨相,亦一朝彻悟。

叶沉璧如此想,江近楼亦然:“这位常阳禅师画自己的白骨像,足可称得上尽心尽力。”

众人闻声扭过头,纳闷道:“常阳禅师的白骨像?”

江近楼指尖轻点面前的这具横卧白骨:“其一,此骨横卧如寐,偏殿常阳禅师的泥像,亦是同样的偃卧之态;其二,遍观诸骨,唯此一具,每一处骨节皆勾勒分明,最是用心。”

世人皆有私心,即使证道成仙的佛修也躲不过。

怕世人转头就忘,他干脆把自己描进画里。

叶沉璧倒有不同见解:“没准啊,他只是认为自己的骨相好看。”

江近楼:“的确比他的好看……数准第二根肋骨,刀要慢、要稳,听到骨裂声再推到底。”

叶沉璧越听越觉不对劲:“你杀过猪啊?”

江近楼猛然回神,额间大汗淋漓:“嗯,儿时看人杀过。”

“一看你就没用心看,杀猪得数准第三根肋骨。”

*

是夜,江近楼早早上榻,蜷在床榻一角。

以被子蒙头,以红绸蒙面。

见状,叶沉璧无语地踹了他一脚:“起来,今夜握着灵石睡。”

江近楼半信半疑地掀开布衾,果真见她手中握着一小块下品灵石:“你哪儿来的?”

叶沉璧:“找苏小友借的。”

她原本想找月扶光借一颗上品灵石,迅速帮江近楼补一补。

可转念一想,她与江近楼已沦落为低阶修士,上品灵石于他无用。一番犹豫过后,她只好拜托祝三秀,辗转去找苏洄借来一枚下品灵石救急。

她哪会料到,江近楼这厮竟体虚至此。

寥寥几日的亲吻而已,他面色苍白,瞧着就快要死了。

若他真死在她手里,太虚宗岂肯善罢甘休?

反复权衡后,她决定缓慢地耗死他。

江近楼不情不愿地道了声谢:“多谢。”

叶沉璧:“快睡罢,我明日再好好亲你。”

烛影摇尽,一室皆眠。

一宵暗涌,尽付晨钟。

叶沉璧与江近楼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

寅时一刻,钟敲三声,一句惊叫突然响彻整个阿兰若寺——

“妖邪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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