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桌角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四盆植物又看了一遍。大的薄荷的叶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深绿的光,小的那盆嫩一些,新买的那盆已经长得挺挺的了,多肉边缘那层粉光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大的那盆的叶片,又碰了一下小的那盆的新叶,又碰了一下新买那盆的叶尖,最后碰了一下多肉边缘那片最厚的叶子。她碰完四盆植物的叶片之后,把手收回来,放在窗台上。
那天傍晚她收到陆青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盆薄荷,放在一个朝南的窗台上,叶片在日光里绿得发亮,边缘有一片新发的嫩叶,很小,颜色浅一些。旁边配着一行字,很短:“新叶开了。”白霁寒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这边也是。四盆都绿着。”陆青没有回复。但白霁寒也不需要她回复。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盆植物在暮色里安静地绿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叶片吹得轻轻摇着。
那天晚上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面朝窗台的方向。月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落在四盆植物的叶片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在想,从明天开始,她每天早上还是会走到窗台前,给四盆植物浇水。她会把大的那盆转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一点。她会碰一下那片最小的叶子,用指腹轻轻按一下,确定它还长在那里。她会做这些,每一天。她答应过她。然后她会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浅绿色笔记本,在上面写几行字。她会写今天发生了什么,写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她会一直写下去。她不知道这本笔记本会用多久,也许会用完,也许不会。但她会写。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树梢的声响。四盆植物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影子落在窗台上,一晃一晃的。她在想,林许昕写那封信的时候,大概也坐在窗台前,看着外面那棵树。她在数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七片,然后写下来。她写“今天它还在”。她写“它还在”。她写那些字的时候,大概也在想南城窗台上那些植物。她在想那些植物的时候,大概也在想白霁寒。她在想白霁寒的时候,大概也在想那些还没有被写完的信。她写了那些信。她把它们折好,放进信封里。她让Z把信寄回来。她做了这些,用她能用的最后一点力气。白霁寒收下了那些信。她读完了它们。她收好了它们。她每天早上继续给四盆植物浇水。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窗台上的四盆植物,叶片在晨光里微微透亮,边缘被光照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她坐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给它们浇水。她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浅绿色笔记本。她在最新一页的顶格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写道:“今天早上浇了水。大的那盆转半圈,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了一点。新叶还在。”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桌角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站在四盆植物旁边,看着窗外的南城。今天的天空很蓝,云很高,风把树梢吹得轻轻摇着。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她想起林许昕在信里写的那句“窗台上现在有三盆植物了。大的薄荷、小的薄荷、还有这盆多肉。并排立着,像三个人。”现在窗台上有四盆了。多出来一盆。她想,也许那多出来的一盆,就是她自己。她站在那里,和那些植物并排立着,各自绿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沾着刚才浇水时溅到的水珠。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去厨房,去开始新的一天。
信读完了。日子还在过。窗台上的植物还在绿着。她每天早上给它们浇水,把大的那盆转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一点。她碰一下那片最小的叶子,用指腹轻轻按一下,确定它还长在那里。她会做这些,每一天。她答应过她。她做到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