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最后那段日子,住在医院里。
病房很小,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是护士给的。她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盆绿萝。叶子心形的,绿得发亮,垂下来长长的藤蔓,快要碰到窗台边沿了。她看着那些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着,然后慢慢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她不太能下床了。走路会喘,站久了腿会软。她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床上,看窗外那棵树。
那棵树她看了很久。从春天看到夏天,从夏天看到秋天。她看着它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第一颗芽,看着那些芽慢慢展开变成叶子,看着叶子从浅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慢慢转黄。她数过那些叶子。她数过很多次。有一次她数到一百二十三片,风一吹就乱了,她重新数了一遍。后来她不数了。她就坐在那里看,看那些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有一本笔记本。浅绿色的,和林许昕那本是一对。那是她自己攒了零花钱买的,两本,姐姐一本,她一本。她在这本笔记本上画四叶草。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她画得不好,但她画得很认真。她画完之后会拿给姐姐看,问“像不像”。姐姐说像。她就笑,说“姐姐你又骗人”。然后继续画下一张。她画了满满一本。有些画得大,有些画得小。有些旁边写了字。最后一页她画了一株四叶草,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在窗台上放了一颗玉石。姐姐说像月亮。”
那颗“玉石”是她从路边捡的。白色的,圆圆的,被水冲得光滑。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排在一排石头中间。她一共有七颗。她管它们叫玉石。其实那些石头很普通,就是路边捡来的小石子,只是比别的石头白一些,圆一些,被水冲得干净一些。但她觉得它们是玉石。她跟姐姐说“我捡到了玉石”。姐姐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她就当姐姐默认了。她把那七颗“玉石”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放在枕头底下。她每天睡觉之前会把玻璃瓶拿出来,举到灯下看一会儿。白色的石子在瓶子里安静地躺着,被灯光映得微微发亮。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确实是玉石。只是别人看不出来而已。
她还有一条发绳。浅绿色的。丝质的,上面绣着极细的花纹。那是姐姐送给她的。她戴了很久,后来褪色了,边缘起毛了,她还是戴着。她把它从辫尾解下来,叠好,放进信封里,寄回去给姐姐。她在信封背面写:“我把发绳寄回去给姐姐了。姐姐说收到的时候像收到了春天。”她写完之后把信封封好,放在窗台上。第二天交给邮差。
那些事她都做了。该做的事她都做了。该说的话她都说了。她寄了发绳,画了四叶草,攒了“玉石”,给姐姐写了信。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她从来不哭,也不闹。她只是每天坐在窗台前,看树,看绿萝,看手里的铅笔在纸面上慢慢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但她有些事没有做。
她想跟阿青说一句话。那句话她想了很多次,但一直没有说出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阿青在听。她说了很多很多话。说今天天气好,说食堂的菜咸了,说作业太多。阿青就坐在旁边听,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她不知道阿青到底有没有在听。但每次她转头看阿青的时候,阿青都在看她。所以她觉得她应该在听。
她喜欢阿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也许是从第一天她把她从操场上拉走的时候。也许是从她第一次在她课桌里放四叶草的时候。也许是从她第一次看见她笑的时候。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她喜欢她。她喜欢她坐在旁边不说话的样子。喜欢她听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样子。喜欢她笑起来嘴角弯一下很浅很浅的样子。喜欢她把那根浅绿色发绳戴在手腕上从来不摘下来的样子。
她想跟她说“我喜欢你”。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春天,等夏天,等某一天放学之后。但她没有等到。她住进了医院。她没来得及说。她想过要在笔记本上写下来,让阿青看到。但她写了几次,都划掉了。她觉得那句话应该当面说。但她没有当面说。她一直没找到那个时机。后来她就没有时间了。
如果可以,她想再回一趟学校。她想坐在那个靠墙的座位上,坐到阿青旁边。她想再画一张四叶草给她。她想在纸上写一行字,推过去给她看。她想把那句话说出口。她不知道阿青会不会回答。也许不会。也许她只是点一下头。但没关系。她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喜欢她。
如果可以,她想再跟姐姐去一次河堤。她想看看那棵老柳树。她以前和姐姐走过那条路很多次。她走在前面,姐姐走在后面。她回头喊“姐姐你走快点”。姐姐就走快一点,但不会走太快,就快那么一点。她喜欢看姐姐走在后面看着她的样子。姐姐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水。她回头的时候,那潭水里会有她的影子。她想再看一次那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