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遨抬眸扫过来,眼里很复杂。
他是说过,但……
完全一个哑巴来的。
喻聆跟他对视了三四秒,松开手,转回头去看着黑板屏幕,手撑着脸,台上的人声音左耳进右耳出,她逐渐又开始神游。
喻聆初三毕业那年的暑假,亲戚家小孩复读一年终于考上了大学,有一天说要来她家玩,喻红梅给喻聆三百块,让她白天好好带哥哥在家周边玩玩。
小城市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免费景点这些年早就玩腻了,暑假天气也热,不撑伞根本无法在太阳天下存活,只有唯一一个还算比较大的商场,放着火热的dj歌曲。
走进商场,喻聆转头问亲戚哥哥的意见:“中午你想吃什么?吃麦当劳怎么样?”
亲戚手上拿着最新款水果手机,横屏玩着最近大火的手游。
“不要吧,麦当劳也太low了,那么便——”
话说一半,他爆了句粗口:“我操,你们傻逼吧,队友你们这些蠢猪都在干什么我服了!操!”
low吗?
喻聆觉得麦当劳也不是很便宜吧……
“我都没吃过麦当劳。”她捏着手里的钞票。
“真的假的。”
亲戚抬头看她一眼,满不在乎的,“我小学的时候我爸就带我去过了,我早都吃腻了。”
“你爸爸对你真好。”喻聆诚恳地说。
“当然了。”
亲戚头也不抬。
“毕竟我有爸爸。”
“……………………”
喻聆憋着火,半路上好几次想把他丢了自己回家,只是怕喻红梅说她,还是把亲戚带回了家。
傍晚,饭桌上。
喻红梅给两个人的杯子倒满冰镇橙汁后才坐下,问亲戚家小孩:“大学生是不是也是九月份开学啊?你们上大学是不是都要买什么三件套呀?”
亲戚哥哥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是啊姑姑。”
“你妈妈给你电脑买了没有?”
“没呢,我妈说没钱给我买呢。”亲戚哥哥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上上下下地划着短视频,看到好笑的地方笑出声。
喻红梅听后很自然地说:“不担心,姑姑给你买啊。”
“真的吗?谢谢姑姑!姑姑你真好!”
人走后。
喻聆抱着书,很不赞同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妈妈,你怎么能给他买电脑!!!”
“上大学不是都要的吗,这些都是必需品呀,没有的话会被同学瞧不起的。”喻红梅把盘子端进厨房,“老师也会鄙视他。”
“怎么会!”喻聆蹙起眉头,很不高兴。
“别给他买,让他把乡下那台电脑搬去嘛!反正哥哥一直玩的。你都不给我买手机。”
喻聆小学的时候回农村亲戚哥哥一直占着那个电脑,连半分钟都不给她玩一下。
今天中午还暗示,不对,明示她没爸爸!
而且喻聆到现在手机和电脑都没有。
喻红梅回忆了下。
“乡下那台妈妈记得是台式的吧?好多年了,况且搬过去多重呀。你开学才高一要用什么手机的?高中离家这么近,走路就回来了。”
喻红梅想骂女儿这种心理太自私,亲戚都是自家人。一想到她今年中考刚刚考上这边最好的重点高中,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他考上大学也在我们H省本地,你干嘛给他买电脑嘛,他又不是你儿子,他妈妈都不急。”
喻聆把书放腿上,撇撇嘴,想到前几天下午志愿出来以后亲戚打来电话对喻红梅哭穷。
喻红梅那时候打电话不背着她,就在客厅打,因此她听得清清楚楚。
“哥哥考上的民办大学他妈妈还来跟你哭穷说自家没钱交学费,没钱就不要上民办嘛,上公办专科去呗,你还给了他五千块。”
喻聆低头翻书,实则什么都看不进去,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以后考上大学人家都不知道会不会给我钱。”
“嘿哟,话怎么能这么说!本科再差,砸锅卖铁也要念的嘛,再怎么差也比专科好。他是你哥哥啊,你的家人!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你天天在学校里学了什么东西?竟然这么自私!”
喻红梅也火了,一下把盘子摔桌上,发出“乓”的一声。
“你这女子,我看你初中真是白念了!”
……
总之被骂了一顿。
在柜台点单的时候才发现麦当劳的原味甜筒原来做活动只要两块钱。确实挺便宜。
商场的歌曲一首首地换,从千禧年风格换到苦情歌再到emo歌曲。
“整个城市播着爱的主打歌。”
“你就是我最亲爱的人,我们再也不离分。”
“爱意就像大雨落下怎么能让人不牵挂。”
“……”
喻聆站在柜台前等甜筒,心里叹了口气。
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了。
她很孤独,真的。
凄凉!
舔着手里的甜筒回头走的时候,正好撞见沈遨推开麦当劳的玻璃门。
喻聆嘴唇动了动,承认看见他有那么一刻的欢欣。
“沈遨!!你怎么也在这里?”
沈遨有一米八几,身形挺拔,即使是普通t恤穿在身上也好看,指尖稳稳扣着篮球,小臂线条清晰,门外天光褪去,少年轮廓格外惹眼。
“打球。”他垂下眼,眉眼松弛。
“哦,好吧,拜拜。”
喻聆挥了挥手跟他说再见,抬脚走出去,看他身后跟他一起来的几个同伴男生,又悲从中来,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孤独的小女孩了,低声感叹:“我好难过啊。”
是很平和的语气。
她正要走。
沈遨回过身,把篮球给了身后人,忽然问:“要不要去我家看电视?”
“……”
喻聆停住脚步,诧异地眨了眨眼。
“你不打球了?”
沈遨嗤了声,“打了一下午了。”
打了一下午?喻聆看他衣服也没湿啊。可能商场空调吹干了吧。
“好吧。”喻聆就说。
-
沈遨是打计程车回去的。
商场离他家还挺远,打车价格近百元,沈遨眼也不眨地付钱了。
下了车,走进小区,喻聆瞥他一眼,“你这么有钱。”
沈遨没注意到喻聆话中低沉的情绪,像以前一样习惯性怼了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穷。”
预料中喻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考年级倒数被老师骂死”的回答没有出现。
沈遨走了几步,感觉到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眉眼微抬,回头看,才发现喻聆在原地无声流眼泪。
哭得很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沈遨呼吸都停了,僵硬地走回去。
喻聆看他走回来,呜呜哭着,越哭越大声,赌气似的边哭边说:“你又要把我的丑照放到朋友圈,又要骂我穷,你就知道说我!”
“那我就是没钱怎么办嘛!我就是穷!怎么办嘛!!!”
第一次见喻聆哭,还是因为自己说错了话。沈遨暗暗咒骂了自己一句,才察觉到她在麦当劳说的“我好难过”是真的很难过。
不知道怎么哄女生,也没哄过女生,沈遨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沈遨掏了半天口袋,没找着纸巾,抓了抓脑袋,放低了语气,傻头傻脑地伸手去接她全部的眼泪。
“对不起,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你骂我吧,我的错,我有问题,我最穷,我最差,好不好?”
哄半天终于哄好。
走到大厅,进电梯。
喻聆已经不哭了,她鼻子红红的,盯着发光的电梯按钮看,后知后觉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她居然在沈遨面前哭了,沈遨以后肯定会嘲笑她的!
喻聆吸了吸鼻子,但还是很认真地说:
“我不是因为你说我才哭的,我今天心情不好,我跟我妈妈吵架了。”
“知道了。”
沈遨走出电梯,打开家门,让她先进。他甩着钥匙,盯着她的背影沉思几秒,才在身后好似无所谓般地说:
“以后你心情好或者不好的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随后便是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沈遨见喻聆回头,一直木讷地看着他,以为她没听懂,皱了皱眉,又说了一遍:
“总之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这里。”
喻聆乖乖点头,弯腰换上鞋套,直起腰后指了指这个家,慢慢地说:“那你现在就把你这个大平层改成我的名字。”
“……”沈遨扯了下唇,无奈道:“这不是我的房子啊。”
“那等你以后有钱了,买的房子都得写我的名字。”喻聆耍无赖,“只有我一个人的。”
“可以。”沈遨秒应答。
“你以后什么事都得告诉我。”
“可以。”
“你发誓。”
“我发誓。”
……
……
上了大学后喻聆连续逼问沈遨好几次怎么来的S大,他一开始总胡说,后面终于说自己按分数填的志愿,前几个志愿分数今年突然暴涨都没够上,才来的S大。
喻聆得知的那刻,忽然,很恶劣地,有了窃喜,以及庆幸的情绪。
庆幸沈遨前几个志愿都没录上。
感谢前几个志愿都不要他,感谢教育局,感谢上帝,感谢一切,感谢全世界,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伴了。
还是一个很好的伴。
但现在不是了。
这个伴,这么快就变了!
说过的话转头就赖账,现在有事情也是要说不说的,天天吊她胃口。
明明发过誓的。
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不可信的。
喻聆这么想着,在桌下狠狠踩了沈遨好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