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嗓音让他猝不及防,只茫然“嗯”了一声。
通往竹园的碎石小径旁的翠竹被雪压弯了梢头。徐柚白低头看着未扫净的新雪上留下的脚印,一时想不起来别的话题,两个小豆丁便又沉默地并肩走着。
“你俩怎的这般严肃?”周氏在前头回首打趣道
“没有啦。”徐柚白拖着软软的尾音撒娇。
气氛又静了下来。严溪轩原是喜静的性子,可流淌在他与徐柚白之间的这种沉默,却无端叫他心浮气躁。他头一回有些厌弃自己的笨嘴拙舌。
正此时,一股暖融融的甜香靠近,冻得冰冷的手,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握住了。
他好像有些不高兴,徐柚白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这么冰,他在书桌前坐了多久?
严溪轩呆愣地望着忽然凑近的女孩。徐柚白脸颊发烫:“你……你陪我说话!”说罢,她有些心虚,偷瞄他的神色,生怕他生气。
“嗯。”只见严溪轩的小脸上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徐柚白知他不恼,胆子便大了,伸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手感意外地好。
第一次摸别人的头,原来这么舒服吗?一路上,徐柚白的手便没再离开过他的脑袋。
再回宴会时,已近正午,席面俱已齐备。老夫人早忘了严溪轩这回事,正由丫鬟布菜,一面同长孙问些功课上的闲话。
屋内座无虚席,除老夫人贴身的大丫鬟莲心在旁侍立,其余仆从皆已退至外间。严溪轩不知徐家规矩,迟疑地停在门边。
徐柚白见他不动,索性拉着他径直走到老夫人座前:“祖母,这是严溪轩。”
“哦,溪轩啊。”老夫人正吃着丫鬟喂过来的菜一边眯着眼听戏,闻声略略低头,脸上堆起慈祥的笑,眼睛弯成了两条缝,“还记不记得你爹你娘啊?你爹爹,和我家老二,可是顶好的朋友,知道吗?”
这话问得随意,徐柚白却立刻感觉到严溪轩猛地一僵。她扭头看去,只见他瞪大了眼睛,眼眶迅速泛红,仿佛就要滴出泪来。她心里一急,赶忙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回老太太话,当然记得。”严溪轩挺直了小小的背脊,“只可惜家父家母福薄,去得早。日后……要劳烦老夫人和府上照拂了。”
“嗯没事,往后就在家里安心住下,就当是自己家。”老夫人摆摆手,“去随便找个位置坐吧。”
徐柚白如蒙大赦,拉着严溪轩想找个角落的位置。
恰在此时,台上锣鼓点暂歇,一声不大不小、足以让附近几桌都听见的议论飘了过来,来自四夫人杨氏:“啧,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
她本是与丈夫八卦,不承想原本吵闹的戏音乍然安静下来,这一句便清清楚楚荡在了空气里。一时间,邻近几桌原本的谈笑、磕瓜子声、酒杯轻碰声,都像突然被掐停,只剩戏台上那悠扬的唱段,咿咿呀呀地拖着。
太过分了,徐柚白脚步顿住,猛地回过头,仰首便道:“四婶婶!先《弟子规》有言,‘人有短,切莫揭;人有私,切莫说。’背后议人是非,非君子所为!”
杨氏被噎得一愣,顿时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一时语塞,只得悻悻瞪徐柚白一眼,扭过头低声啐道:“……就你懂得多!”
见她吃瘪,徐柚白得意地“哼”一声,下巴扬得更高,拉着严溪轩到一张空着小几旁坐下。小几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一碟水晶糕,糕体剔透,能隐约看见内里裹着点金桂花;一碟芙蓉酥;还有一碟小巧的梅花香饼。
戏台上的锣鼓重新铿锵响起,青衣甩着水袖唱了起来。各桌的谈笑声、劝酒声、品评戏文的嗡嗡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热闹了几分。
“这个水晶糕好吃,你尝尝。”她将自己碟中的点心夹给他,小声宽慰,“别理四婶婶,她说话可讨厌了。”
严溪轩默默吃着糕点,轻轻“嗯”了一声。虽未多言,那一直紧绷的肩背,却分明松了些许。
另一头,杨氏憋着口气,越想越不自在。她坐立不安,索性端起酒杯,假作敬酒,挪到了周氏身边坐下,压低声道:“二嫂,你该不会真想收养这孩子,往后……好同大房争些什么吧?”
周氏正端着一盏茶,闻言动作微顿,眼帘未抬,语气平淡:“弟妹想多了。我对徐家的东西,没兴致。”目光掠过远处安静吃点心的严溪轩,语气里透出些许怜悯,“那孩子也命苦,这般小就没了爹娘,性子闷些,寻常事。”
碰了个软钉子,杨氏脸上讪讪,却又忍不住带点莫名的优越,接话道:“话是这么说。可听说呀,他爹娘在时,他也没过几天好日子。他爹也是个没本事的,考了那么多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挣着,亏得当年还跟二哥是同窗呢。他娘眼光也恁差,未出阁时好歹是个书香门第的小姐,真是……”
“弟妹慢用。”周氏径自起身,留杨氏一人尴尬地坐在原地。
“老二媳妇,”老夫人忽又唤住她,慢悠悠磕着瓜子道,“这孩子瞧着是个安静的性子,你好生养着罢。虽非咱徐家血脉,将来若能挣个功名,也是他的造化。说不定将来还能帮衬帮衬他大哥哥。”
周氏笑着颔首,未再多言,转身往龙芷嫣那头说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