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启明星还高悬天空，潼关已经在落地窗边站了好一会儿了。

一扫昨日的迷蒙，今晨的天空清明悠远，云絮飘扬在半明半暗的头顶，五十层的酒店套房，对面的高楼大厦近在咫尺，天上的一切似乎都触手可及。

她打了几个电话，处理完几项工作，天光已经大亮，火红的朝阳完全升上了东边的天空。

潼关端着滚烫的黑咖啡，时不时小啜一口，想起了久远的过去，她首次来河城的情景：阿念那小计谋得逞的狡黠笑脸，阿念精心准备送给她的手套。

记忆中，小玖也在笑，发自内心的笑。

阿念明明有着世上最幸福的人应该有的一切，却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只有在看到自己的时候会露出笑意，儿时的潼关，不希望阿念一直愁眉苦脸，所以会配合阿念的所有做法，企图让她开心一点。

至于礼物，小玖当然更高兴了，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礼物，可以保存下来的那种，平常的糖果糕点不算。以至于直到今天，潼关还珍藏着这副手套。

只有潼关知道，彼时如此年少的小玖的笑意，已经涂上了一层肉眼难以分辨的保护色，看上去跟任何十几岁无忧无虑的小孩一样，底下却深埋着疲倦、恐惧和仇恨。

以及，一丝说不定道不明的不舍。

秦之西的记忆很准确，自己的确是在那个月圆之夜第二晚的磅礴大雨中消失的。

离开的很难，精神上的艰难，物理上的困难。

那种对现实和未知的恐惧，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人瑟瑟发抖，心底发寒。

酒店房间是家庭房。阿念和她睡在里间，阿念的父母睡在外间。

如果想要出门，必须经过她父母的床边，打开巨大的玻璃门，经过整个客厅，再打开防盗锁，开门，关门。

一切必须悄无声息。否则……直到今日，潼关都不敢细想失败的后果。

幸好，幸好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让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性格暴躁易怒的小孩已经被秦之西制的服服帖帖，只要秦之西在，这个小豆芽乖地像只柯基犬，绝不会做出任何出格之事。

正是在人们都放松了警惕，且因为高兴在前一晚多喝了几杯的这个深夜里，潼关不顾外面的严寒和大雨，赌上性命地跑了出去。

“越狱成功。”按照她自己后来的说法。

“越狱成功”。

终有一天她会在回来，逃跑是为了归来。归来？其实最开始潼关并没有想过要找阿念，她跟自己不同，在幸福中长大的小孩儿，温柔有礼貌，待人极好，但忘性也很大。

好的东西太多，来得太容易，自然就不会那么珍惜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人之常情。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年岁的增长，潼关发现自己无法忘却阿念。

因为这个念头，她一度非常痛苦，几经挣扎，连续数年彷徨在橡树岭茂密幽暗的森林里，才最终想清楚，报仇和阿念，她其实不必做选择。

事情固然因此变得复杂和更加困难，但这么多年了，夹杂一点不影响大局的私心，尤其是发现阿念的父母双双意外殒命之后，罪不至死，也不会对不起死去的那些人。

是夜，她东躲西藏，幸好生得矮小，躲过了半夜酒店尽心尽职的员工，在大雨的掩护之下，冲进了寒冷刺骨的冰冷雨水，踏出了飞入广袤银河的第一步。

只是这一步差点就折戟沉沙，冒出水面的头还没等呼吸便差点又被按入深水之中。

谁能想到那样的深夜，还会有汽车在街上飞奔呢？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着未知和难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潼关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黑咖啡，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咄咄咄，咄咄咄”。节奏鲜明，不紧不慢。付晓杨。

潼关从遥远的往日回到此时此刻，转身往门口走，中途顺带将冷掉的咖啡放在了吧台上。

“潼总，八点一刻，差不多要出发了。”

付晓杨妥当的站在门外，手里拖着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潼关可能用上的所有东西。

“走吧。”

中之星的办公楼位于城北的商业中心，由于城北没有市中心那么多高楼，老远就能看到大厦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光辉，某些角度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看来杜家的人对城北情有独钟，住在城北，公司在城北，度假别墅在城北的北方高地。

杜晨星可真迷信，坐北朝南，古代的河源道从友邦那里学来的乌七八糟的东西，因为对自己有利，被他们保护得像模像样，风靡现代社会，着实让风水先生赚了不少钱。

潼关进去的时候，一屋子眼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有惊讶的，有探究的，有欣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