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幻象。
她终于亲眼看见了——她最敬重的母亲,向天挥出最后一剑。
可那一剑,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那个“人”甚至没有现身,整个叶家就像被抹去的尘埃,在光中消散。
“原来……我们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她跪在地上,指甲嵌进血肉里。
泪没有落下,胸口只剩一片压到极致的空。
她抬手,抓住身前那片即将枯萎的叶子,声音低得像淬过冰:“我会报仇的。为你们,为我们。”
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同样的场景,在另一处空间上演。
池挽霜撑着枪,半跪在地。
她的身前,是昔日军营中那些陪她长大的军士,化作焦灰的最后残影。
那些人,明明前日还会在她打不中靶时笑她手腕太软,还会调侃她年龄最小却最倔也最能吃苦。
后来她武魂觉醒,是和母亲一脉相承的长枪。她喜欢,却不敢再碰,只当它是释放魂技的媒介。
直到后来老师给她打了许多枪,桑渝又给她枪法,她才慢慢正视自己的武魂。
可她的家人,回不来了。连拔出武器的时间都没有,就在那道光下湮灭。
没有敌人,没有战场,也没有抗争。
只是一瞬,她的世界便被抹去。
池挽霜死死攥着枪杆,指节白得吓人。幻境里的火烧得她血液嗡鸣,可回到现实后,她冷得像掉进冰窟。
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连挡一下……都没来得及。”她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这样……没了。”
她的身旁,也落下了一片叶子。
飘飘荡荡,落入她的掌心,指向下一层试炼的入口。
池挽霜低头盯着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挺直脊背,将枪重新握稳。
“既然不是死在战场上,”她轻声说,眼底燃起沉冷的光,“那就让真正的仇人,死在我们手里。”
光幕合拢,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
宁尽欢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的空间里。
脚下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张被抽空色彩的纸。
远处走来一个又一个人影——他们魂环破碎,武魂枯萎,眼神空洞。
有人双眼通红面目狰狞,是反噬即将彻底失控的前兆;有人意识恍惚,灵魂像被抽走一半;还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喃喃:“让我继续睡……别醒……”
宁尽欢下意识抬手,八层琉璃塔亮起光。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光芒覆盖过去,黑纹消散,神志恢复,濒临暴走的魂力被压回体内。
她救了他们。
但人群没有喜悦,也没有感激。
他们只是木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魂力空得像被掏干;武魂受损得连最基础的魂技都放不出;未来被彻底堵死,只剩清醒后的痛。
“为什么救我?”一个年轻的魂师抬头,双眼失焦,“我宁愿死在那个幻梦里。”
“你救得了命……”另一个人嘶哑开口,“救不了已经被毁掉的武魂……”
更多声音涌过来。
“醒来也没用。”
“我的未来没了。”
“你拉我回来干什么?让我继续沉下去不好吗?”
宁尽欢站在原地,琉璃塔的光芒还亮着。
可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幻黎那么愧疚,也终于明白幻黎想让她看到的是什么。
不是灭界的灾难,不是力量的恐怖,而是——她的能力能让他们不走向疯狂,不变成杀戮机器,不死。
但她无法让他们重新站起来,无法让他们振作,无法让他们再次变强。
她甚至……会被怨恨。
幻境中的最后一人抬起头,轻轻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宁尽欢低头,看着自己亮着光的掌心。
光很暖,却照不亮任何人的眼睛。
她的喉咙微微紧了一下,轻声回答:“因为——”
“活着,就还有可能。”
幻境碎了。
她回到现实,膝盖落在草地上,手心有光未散。
一片叶子落入她的掌心。
幻黎的声音带着掩藏不住的愧疚,在她心里响起:“我……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些,也很抱歉让你担这样的责任。”
宁尽欢深深吸了一口气,擦掉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静静笑了:“我理解。”
虽然最开始知道真相时,她问过自己:为什么是我?
但此刻,她没有说谎,也不是在安慰幻黎。
没有这样的力量,她或许永远只是宗门里温顺懂事的小辈,不会被宗主与少主注意到。
“救不了武魂,也救不了心……但救命已经足够了。”宁尽欢抬起头,声音清亮坚定,“谢谢你给我能救人的机会。”
幻黎怔了怔。
她没有想到,明明是最该怨自己的人,反倒这样温柔。
叶片亮起光,引宁尽欢走向下一层。
她稳稳站起,拢起袖子。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会背负更多人的生命、未来、绝望与希望。
但她不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