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因果线。”
鹿照影安静了两秒,终于没忍住。
“等一下。”
她看着闻厄。
“你这说法听起来,像在给我做人生体检。”
闻厄:“可以这么理解。”
鹿照影:“那我是不是三项都不合格?”
闻厄:“不是不合格。”
鹿照影刚想松口气。
闻厄:“是没有检测到。”
鹿照影:“……”
周主任闭了闭眼:“小闻。”
闻厄:“我又说错了?”
鹿照影:“没有,你说得很准。”
她深吸一口气。
“准得让人想请假。”
调解室的空调风吹过来,鹿照影忽然觉得有点冷。
闻厄继续说:“人活在世上,总会和什么相连。”
“父母,朋友,爱人,仇敌。承诺,亏欠,恩情,怨憎。”
他停了一下。
“哪怕死在荒野,也会和埋骨之地有一线因果。”
鹿照影没有说话。
闻厄看着她。
“但你没有。”
鹿照影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听起来还挺清净。”
闻厄的眼神很黑,很静。
“不清净。”
他说。
“很危险。”
周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翻译一下。”
“不是你没朋友。”
“是系统、亲缘、因果这些东西,都抓不住你。”
鹿照影的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周主任在这时候开口:“小鹿。”
鹿照影转头看她。
周主任没有像平时那样开玩笑,也没有摆领导架子。她只是把保温杯握在手里,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小闻说的,可能不全对。但你这个情况,确实不是普通的系统问题。”
鹿照影问:“您早就知道?”
周主任没有否认。
“知道一点。”
鹿照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应该生气的。
毕竟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大的古怪,身边的领导早就知道,却一直没说。
可她看着周主任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又生不起气。
周主任不是那种会把人往坑里推的人。
如果她没说,大概是有没说的理由。
鹿照影问:“一点是多少?”
周主任沉默了几秒。
“你入职那年,档案录了三次都没录进去。人事那边说系统问题,我让他们打纸质档。”
“后来你的工牌经常失效,我就让老马给你留了手动开门权限。”
“单位年终考勤漏过你两次,我找财务补过。”
“体检名单漏过一次,我也补了。”
她顿了顿。
“还有一次年会抽奖,系统也漏了你。”
鹿照影一愣:“这个您也知道?”
周主任:“知道。我让小夏从备用奖品里给你拿了一箱洗衣液。”
鹿照影沉默。
她想起来了。那年她确实收到过一箱洗衣液。
原来周主任连这种事都替她补过。
鹿照影低声问:“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主任看她:“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被世界漏掉了?然后呢?”
鹿照影说不出话。
周主任叹了口气。“人活着,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你能上班,能吃饭,能睡觉,能骂系统不好用,就先这么过。”
她顿了顿。
“非要把天捅破了,天也不会赔你一把伞。”
这话很周主任,粗糙,却实在。
鹿照影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现在呢?”
周主任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现在,不一样了。以前世界忘记鹿照影,只是漏掉她。
可现在,“天作之合”看见了她。一个会把人推向“命定匹配”的东西,看见了一个不在档案里的变量。
这听起来就不像能和平收场。
闻厄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
鹿照影抬头:“怎么了?”
闻厄看向门口。“有人在听。”
周主任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开门。
门外空荡荡的。
只有老马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拖把,一脸无辜。
“看我干啥?”老马说,“我拖地呢。”
周主任:“你拖调解室门口?”
老马低头看看干净得能反光的地砖:“这块比较脏,有个小孩把牛奶洒了。”
鹿照影:“……”
周主任:“进来。”
老马拎着拖把进来,还顺手把门带上。他一进屋,先看了闻厄一眼。
那不是保安看新同事的眼神,更像看一个危险物品。
老马把拖把靠墙放好,笑呵呵道:“周主任,聊正事呢?”
周主任:“少装。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老马挠挠头:“也没看见啥。”
他顿了顿。
“就看见一根黑线钻小鹿影子里了。”
鹿照影:“……”
这叫没看见啥?
老马看她一眼,笑容淡了点:“小鹿,脚踝冷不冷?”
鹿照影下意识动了动脚。
确实冷。
老马叹了口气:“那就不是我眼花了。”
鹿照影:“马叔,您刚才还准备把这个归类成眼花?”
老马:“人上了年纪,要学会给自己留退路。”
周主任:“你退路挺多。”
老马:“干门卫的,没退路怎么开门?”
闻厄垂眸看鹿照影脚下。
“它在做标记。”他说。
老马“啧”了一声:“现在这些东西,真是一代比一代不讲规矩。以前妖怪看上谁,好歹还送点东西,花啊果子啊内丹啊。现在倒好,上来就给人打标签。”
鹿照影忽然觉得,这屋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周主任问:“能处理吗?”
老马看向闻厄,闻厄也看向他。
两个男人,一个是旧日神龛上走下来的冷白邪神,一个是门卫室里晒太阳的退休大叔。
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先说话。
老马先笑了。“我处理不了。”他说,“这活儿得问小闻。”
闻厄:“我可以斩掉。”
鹿照影刚要开口,闻厄已经补了一句:“但不建议。”
周主任眉头一动,闻厄看着鹿照影脚下那片影子。“她没有因果线。那东西标记她时,没有东西可以抵消。若强行斩除,可能连她在人间残留的痕迹一并削掉。”
鹿照影听得心里一凉。“残留的痕迹?”
闻厄说:“名字,记忆,影像,记录。”他说得很慢。
“也包括现在坐在这里的你。”
调解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老马干笑一声:“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
闻厄:“我在学人话。”
周主任:“那你这门课不及格。”
鹿照影本来心里发紧,听见这句,反而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闻厄:“所以现在不能斩?”
“不能。”
“那能怎么办?”
闻厄说:“找到它的源头。”
鹿照影:“天作之合?”
“不是。”闻厄道,“那只是壳。壳后面,有东西在写结果。”
鹿照影想起申请表上那四个字:准予登记。
她忽然明白了闻厄的意思,手机APP只是表面。
真正可怕的是,有东西正在越过人的选择、越过登记流程,替关系写下一个“应当如此”的结果,像一只手,握着看不见的公章,替所有人盖章。
周主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脸色沉下来,转身去柜子里翻东西。
鹿照影看着她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又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很旧的小铜钥匙。那钥匙看起来不像现代办公柜用的东西,颜色发暗,柄上还刻着一圈细细的纹路。
周主任打开靠墙的铁皮柜,柜子里放的不是办公用品,是几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泛黄,封口处贴着红色封条。鹿照影看见其中一只档案袋上写着几个字:特殊婚姻登记试点。
她愣了一下。周主任把档案袋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本来不想这么早翻这个。”
老马在旁边小声嘀咕:“你早该翻了。”
周主任瞪他一眼,老马立刻闭嘴。
鹿照影看着那个档案袋,喉咙有些干:“主任,这是什么?”
周主任说:“旧档案。”
“和我有关?”
“不确定。”周主任顿了顿,“但和刚才那个东西有关。”
她拆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一叠资料,纸张已经有些发黄。第一页是项目说明。
鹿照影只看见几行字。
【枫桦市云洄区婚恋便民数据化试点】
【合作单位:既白科技前身,既明数据实验室】
【项目目标:降低婚姻风险,提高长期关系稳定性】
鹿照影的视线停住。
既白科技。
天作之合。
这些词像一根根细针,慢慢扎进一张网里。她正要往下看,外面大厅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先是夏圆圆“哎呀”了一声,然后是好几个人同时说话。
“我手机怎么弹这个?”
“什么重新匹配?”
“我都结婚十年了,还匹配?”
“谁是王建军?我不认识王建军啊!”
周主任脸色一变,立刻打开调解室门。
大厅里乱成一片。
原本坐着等待办理的群众纷纷低头看手机,几乎每个人的屏幕上都亮着同样的浅金色光。天作之合的图标在一台又一台手机上自动弹出。
有人惊讶,有人骂人,有人笑着说是不是病毒,也有人脸色发白,偷偷看向身边的伴侣。
鹿照影快步走出去。她看见离婚窗口前,那对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同时愣住。
女人的手机上显示:
【已为您生成更优配偶。】
另一边,抱着花来登记的年轻男孩脸色惨白。因为他的手机跳出:
【当前对象长期适配率:42.1%。】
他身边的女孩也看见了,花掉在地上。
大厅正中央的电子叫号屏忽然闪了两下。
原本的“A032号请到二号窗口”,变成了一行浅金色的字。
【天作系统临时接入。】
下一秒,整个大厅所有窗口的电脑同时黑屏。
再亮起时,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
【婚姻状态更新中。】
【当前大厅人数:57。】
【待匹配人数:57。】
鹿照影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想把电源拔了。
她甚至已经往插座方向看了一眼。
闻厄低声说:“无用。它不在电里。”
鹿照影:“你怎么知道我想拔电源?”
闻厄:“你看插座的眼神,有杀意。”
鹿照影:“……”
很好。
她现在已经被邪神读懂到这种程度了。
夏圆圆呆呆地看着电脑,声音都变了。
“鹿姐……”
鹿照影站在三号窗口前。
脚踝那道冷意忽然收紧。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顺着她身上的标记,找到了这个大厅。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
闻厄却先一步站到她身侧。
他没有看她,只看着屏幕。
“站我后面。”
鹿照影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应该很可靠。
如果他下一句不是——
“你现在是重要异常样本。”
鹿照影:“……”
她收回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动。
下一秒,三号窗口的打印机忽然自己响了。
咔哒。
咔哒。
一张空白申请表缓缓吐了出来。
鹿照影低头看去。
婚姻登记机关意见那一栏里,浅金色的字迹一笔一画浮现。
【变量鹿照影,待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