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厄:“红线本身也是安排。”
月照迟:“那不一样。”
闻厄:“何处不同?”
月照迟坐直一点。
这一次,他难得认真。
“红线只是给人一个相遇的机会。”
他说:“牵上了,也可能断。断了,也可能续。有人前世错过,今生能遇;有人今生遇了,也未必能成。缘分是路口,不是手铐。”
鹿照影看了他一眼。
月照迟说这话时,倒确实像个神仙了。
虽然是个会在大厅揽客的神仙。
闻厄没有立刻反驳。
月照迟继续说:“可天作之合APP不一样。它不牵线,它判结果。”
“匹配率,幸福指数,最佳登记时间,长期稳定性。每一项都说得像天命。可实际上,它只是把人往它算好的结局里推。”
他抬起手,那根缠着金光的红线轻轻一抖。
“最近我的红线簿里,经常出现这种东西。剪不断,洗不掉,还会自动给我弹评估报告。”
鹿照影:“红线簿也会弹报告?”
月照迟面无表情:“对。”
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我本来今天休息。”
鹿照影:“神仙也休息?”
月照迟:“当然。现代社会讲究劳动权益,神仙也不能全年无休。”
他从包里摸出那本红线簿,封面上的浅金色标记还在跳。
“但这东西一报错,我就得来。”
他笑得很温和,语气却很真诚。
“月老也想拒绝加班。”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往桌上一放。
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有很旧的云纹,看起来很古老。
直到鹿照影看见封皮右下角贴着一张二维码贴纸。
鹿照影:“……”
月照迟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时代变了,线上预约也要做。”
闻厄盯着那个二维码:“神物受辱。”
月照迟立刻合上册子:“你闭嘴,你连社保都没有。”
闻厄:“正在办理。”
月照迟:“临时工别插嘴。”
鹿照影扶额。
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闻厄怼到沉默。
周主任却很淡定。
显然见过更离谱的场面。
“所以你来投诉天作之合?”
“是。”月照迟说,“他们用‘天’字宣传,已经影响传统姻缘秩序。”
周主任:“你主要是不满它抢你业务吧?”
“也有一点。”月照迟很诚实,“但这不是重点。”
鹿照影:“重点是什么?”
月照迟看向她。
“重点是,它不是普通系统。”
调解室安静了一点。
月照迟翻开那本红线簿。
里面不是普通文字,而是一道道很细的红线纹路。那些线在纸页之间缓慢游动,像一条条细小的河。
“以前出问题,我还能查。”月照迟说,“谁和谁有缘,谁和谁有怨,谁是误牵,谁是强绑,总有迹可循。”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边缘有浅金色污染,像被火轻轻燎过。
“但天作之合碰过的线,会变成空白。”
鹿照影心里一动。
“空白?”
月照迟点头:“不是断掉,是被覆盖。原来那个人的选择、犹豫、后悔、喜欢,全都被系统结果盖过去。”
他说:“就像一张纸上本来写满了字,有人拿白漆刷了一遍,再盖个章,说这是最优答案。”
闻厄冷冷道:“伪誓。”
“对。”月照迟看他一眼,“难得你说了句人话。”
闻厄:“这是神语。”
月照迟:“不要破坏气氛。”
鹿照影没有笑。
她想起宋知夏和程亦川,想起老槐树底下那行字。
【历史情感价值:不可量化,建议忽略。】
她问:“那它为什么找我?”
月照迟的笑意彻底淡了。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鹿照影:“找我?”
“嗯。”月照迟抬手,指了指她,“我本来今天不是来投诉的。”
周主任瞪了他一眼。
月照迟一笑,叹了口气:“好吧,也想投诉,顺便找人。”
鹿照影:“找谁?”
月照迟看着她。
“找一个红线簿里查不到的人。”
调解室里的空气忽然静住了。
周主任的手已经放到保温杯上。
闻厄也看向月照迟。
月照迟翻动红线簿,翻到最后几页。
“这几天,我的簿子一直报错。”
鹿照影:“怎么报错?”
月照迟把册子推到她面前。
那一页空空荡荡。
没有红线,没有字,只有一行细小的浅金色标记。
【未归档变量。】
鹿照影指尖一凉。
月照迟说:“第一次报错,我以为是系统更新。”
闻厄:“你的簿子也更新?”
月照迟:“要不然呢?你以为姻缘还靠人工翻竹简?”
闻厄沉默。
月照迟继续说:“第二次报错,它给了我一个名字。”
鹿照影没有说话。
她已经猜到了。
月照迟看着她,低声说:
“鹿照影。”
周主任皱眉:“你能查到她什么?”
“什么都查不到。”月照迟说,“这才麻烦。”
他看着鹿照影,神情难得严肃。
“人可以没红线。有人一辈子不恋爱,也没什么。人也可以亲缘薄,因果浅。这世上有很多孤独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一个人,不该在姻缘簿、亲缘册、因果录里同时空白。”
鹿照影手指慢慢攥紧。
月照迟翻开另一页。
“我查不到你的来处,也查不到你的去处。没有父母线,没有旧缘线,没有未来缘线。”
他看着她。
“你像是被谁从所有簿子里剪掉了。”
闻厄眼底黑意沉了沉。
“谁能做到?”
月照迟看向他:“你能吗?”
闻厄:“我不会。”
“所以我说,能做到的人不多。”
月照迟用指尖点了点那行“未归档变量”。
“旧神能剪因果,新神能重写档案。现在这东西找到她,说明它知道她缺了什么。”
鹿照影问:“它想补上?”
“也可能想归档。”月照迟说,“对系统来说,空白是错误。”
他停了一下。
“错误要么修复,要么删除。”
调解室里静下来。
鹿照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拍毕业照。
摄影师举着相机说:“一二三”,所有人一起笑。
她站在人群边缘,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
后来照片洗出来,别人笑得清清楚楚。
她的位置是一团白光。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反光。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也许不是。
也许她从很早以前,就已经被什么东西从照片里擦掉了一半。
鹿照影低头看那本红线簿。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
月照迟重新挂上笑。
虽然淡了一点。
“先确认你还活着。”
鹿照影:“……”
这话听着真不吉利。
闻厄与月照迟的想法一样。
鹿照影没有红线,没有亲缘线,没有因果线。
按旧日规则,这样的人不会活在世上。
可她站在这里,拿着工牌,在民政局上班,能说话,能吃饭,能走路。
闻厄忽然觉得,人间的规则也许并不全错。
至少这个无缘人,正在替别人守住缘分。
“除了确认你活着。”月照迟补充道:“顺便看看能不能给你补根线。”
闻厄抬眼:“不可。”
月照迟:“我还没补。”
闻厄:“你补不了。”
月照迟:“我堂堂月老,补根线怎么了?”
他指尖的红线一动,像要往鹿照影的腕上搭。
闻厄忽然抬手。
动作不重,却正好挡在那根红线前。
红线在半空轻轻一颤,没能落下去。
月照迟挑眉。
闻厄看着那根线,声音仍旧平静。
“她无因果承接,强补会伤她。”
月照迟看了看被拦住的红线,又看了看闻厄。
“你倒挺紧张。”
闻厄垂下眼。
“她是当前关键变量。”
鹿照影:“谢谢,你可以不用这么公事公办。”
月照迟笑了起来:“关键变量?小姑娘,你们单位这位邪神说话一直这么欠吗?”
鹿照影:“他在学人话。”
月照迟:“建议重修。”
闻厄:“你话过多。”
月照迟笑眯眯地把红线绕回指间。
“我靠这个吃饭。”
周主任敲了敲桌子。
“别吵!能不能补,试试看行吗?”
闻厄抬眼。
他没说话,只往鹿照影身侧站近了半步。
那半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可鹿照影低头时,看见他的影子已经落到自己脚边,黑得很深,像一道无声的结界。
月照迟看了一眼,笑意微微一顿。他没有拆穿,只从腕上解下一根红线。
那根红线很细,看起来和普通线没区别。
可离开他手腕的一瞬间,整个房间里出现一条红色的光带,若隐若现,在空中飘着。
夏圆圆如果在这里,大概会当场拿手机拍照。
月照迟把红线绕在指间,看向鹿照影。
“别紧张,补根线,不疼。”
鹿照影:“这话一般只有医生才会说。”
月照迟:“你看,你很适合我们这个行业。”
他把红线轻轻往鹿照影面前一送。
红线在空中飘了一下,像一条小小的鱼,试探着靠近她的手腕。
闻厄站在旁边,目光沉得厉害。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动。
但脚下的影子又往前铺了一寸,正好停在鹿照影的指尖下面。
像是只要那根线伤到她,他就会立刻把她从里面拽出来。
月照迟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他。
“你这叫不拦?”
闻厄声音平静。
“我未拦。”
“你只是准备随时动手?”
“以防万一。”
鹿照影:“……”
这话听起来很公事公办。
可她莫名觉得,自己的指尖好像先热了一下。
她没有躲。
红线触到她指尖的一瞬间,整根线忽然僵住。
然后,“啪”的一声。
断了。
不是被扯断。
像是碰到了什么它无法理解的东西,它自己从中间裂开。
月照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断掉的红线落在桌上,颜色迅速变淡,最后只剩下一点灰白。
周主任脸色也变了。
鹿照影低头看着那一点灰白,心里空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月照迟没有回答。
他忽然翻开红线簿,手指飞快掠过纸页。
一页。
两页。
三页。
那些原本安静游动的红线像受惊一样纷纷避开。
最后,整本红线簿停在一页空白上。
空白正中央,慢慢浮出一道剪痕。
像有人曾经拿一把极锋利的剪刀,从这本簿子里剪走了什么。
月照迟抬头看她。
他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半点笑意。
“姑娘,你不是没姻缘。”
鹿照影的呼吸轻了一下。
月照迟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是被人从簿子里剪掉了。”
鹿照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差。
闸机查无此人,名单漏掉她,系统接龙永远少她一个。
她可以笑一笑,说自己天生没存在感。
可如果这不是运气呢?
如果有人真的把她从什么地方剪掉了呢?
她抬起头。
“周主任。”
“我想查我的档案。”
周主任握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
鹿照影声音不高。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把我从世界里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