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什么?”
月照迟看向卧室门口,“还要她喊他的名字。”
众人一起安静下来。
卧室里,鹿照影仍在昏睡。夏圆圆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现在叫不醒。”
闻厄转身走进卧室,床头小夜灯还亮着。
鹿照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心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并不安稳。
闻厄俯下身,声音低低地叫她。
“鹿照影。”
鹿照影没有反应,闻厄停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那个称呼。
夏圆圆捅了一下他,“叫她小鹿,檀之野都是叫小鹿的。”
“小鹿。”闻厄低声说。
鹿照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闻厄低声说:“叫檀之野的名字,他会回来。”
鹿照影在很深的梦里听到了这一句,她唇动了动,一开始没有声音。
闻厄没有催她。过了很久,她终于很轻很轻地说:“檀之野。”
客厅里,歪杯子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老马猛地回头,鹿照影的声音从卧室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檀之野,我画不出你的眼睛,你回来,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茶几上的陶鸟忽然发烫,底下“小野”两个字亮起很浅的光。
照片上那团白影慢慢清晰,先是白色衣角,再是银白色的发,最后,一双很温柔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客厅里的灯闪了一下。
有人站在窗边,白衬衫,黑长裤,袖口有一枚樱花的花瓣。
檀之野回来了。
夏圆圆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周主任转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老马低声骂了一句:“真回来了。”
闻厄站在原地,没有动。
檀之野的目光先落在茶几上。歪杯子,丑陶鸟,照片,签收单,还有那一沓画,画上的人都是他。只有眼睛是空的,每一张都没有眼睛。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他们都见过他的照片,见过鹿照影画了几十遍,却画不出眼睛的画像。可真正看见这个人站在面前,还是和听说不一样。
夏圆圆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像想喊一声“檀先生”,又觉得把人叫老了;想喊“檀之野”,又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最后,她先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堆着纸巾、药盒、没喝完的温水、几张被泪水泡皱的画。沙发上还搭着她昨晚随手扔下的外套,打印纸和马克笔散了一地。
夏圆圆忽然有点局促。
“那个……”
她哽咽着说。
“我家有点乱,比不上你的古堡。”
檀之野看向她,微笑着说:
“这里很好。小鹿能被你们这样照顾,比住在古堡里好多了。”
夏圆圆眼泪砸下来,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傻,胡乱抹了一把脸。
“你走以后,鹿姐一直住在这里,她画了三天,醒了画,睡着了也在喊你的名字。医生说她身体没问题,可她不愿意醒。”
檀之野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不愿意醒?”
夏圆圆点头。
“她说,睡着了,也许还能在梦里见到你。”
檀之野垂下眼,很慢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疼。
“她还想见我。”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一下静了,没有人接。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不是得意,也不是欣慰。那是一点点不该有的欢喜。
檀之野已经没有白蔷薇,没有古堡,没有火车,也没有樱花尽头的站台。他什么都没有了,可小鹿还想见他,还在梦里找他。这件事几乎让他的心口那片空掉的地方,重新疼出了一点温度。
周主任看着他,眼眶红了,却还是开口。
“小檀。”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不是A001,也不是理想伴侣模型。
檀之野抬起眼,周主任的声音难得的温和:“我们把你叫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再见一面。”
檀之野眼底那一点温度慢慢停住。
周主任说:
“小鹿现在这个样子,不行。她已经把自己关进梦里了。一个人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檀之野脸色白了白,“不会的。”
周主任没有退。
“会。”
檀之野看向闻厄:“你也这么觉得?”
闻厄:“她的身体还活着,但她的意识一直在梦里。”
檀之野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月老:“因为你太好了,你给了她一个太完美的梦。醒来以后,人间接不住这个梦,所以她想回到你那里。”
檀之野没有说话。
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浅,浅得像快要被风吹散。
很久以后,他低声说:“如果她想回去呢?”
夏圆圆猛地抬头,周主任也愣住。
檀之野看着那些画,声音很轻。
“如果她真的想回去呢?如果人间让她这么痛,如果她想跟我在一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终于把心底最自私的那句话,说到自己都不敢听下去。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闻厄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你要带她走?”
檀之野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发抖。那一瞬间,他真的想过,想过把她带回火车上,重新点亮樱花尽头的站台。
他想得心口发疼,疼得几乎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放手。
夏圆圆哭着说:“可是她会变成标本啊。”
月老:“你要是把她带走,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檀之野睁开眼,看向卧室的方向。鹿照影就躺在那里,他只要走进去,叫醒她,她站起来就会跟他走。不问前路,不问生死,也不问那是不是梦。
可是那样的小鹿,还自由吗?
那样的爱,和系统想要的笼子有什么区别?
檀之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扯断白蔷薇根线,把她送回人间。
现在,居然又想把她抱回梦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很卑劣。
周主任声音哑了。
“小檀,我知道这话对你很残忍,可你比我们都清楚,你带不走她。”
檀之野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周主任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你现在不是活人,你连自己都留不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檀之野最不愿承认的地方,许久,他轻声说:“我能先看看她吗?”
周主任闭了闭眼。
“去吧。”
檀之野朝卧室走去。
他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踩在要碎的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