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叶榉的树盖浓密得像顶天幕,遮蔽所有光线,树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皮历经风霜雨雪,已被洗礼成灰白色。树干上有几处裂开,树皮向外翻起,边缘厚过成年人的手掌。
树根更是深深扎进土地,周遭的地面一概被拱得歪七扭八,直到十多米开外才恢复平整。有专家言之凿凿,大叶榉的树根很有可能覆盖整个养老院的地面之下。
云翊在围栏外侧停下脚步。栅栏上挂一木牌,是大叶榉的简历,号称活了600年。
左右无人,大叶榉轻轻抖动枝桠,细声细气:“小云,今儿个来得有些晚。”
云翊不作声地点点头,抬头打量大叶榉。目光从树冠扫到树干到树根,再反向扫回去。
大叶榉忐忑地被迫接受巡视,毕竟他哪儿也去不了。硬撑片刻,大叶榉不乐意了:“你礼貌吗?”
云翊叹口气:“你只活了六百年……”
大叶榉:“???”
云翊同情道:“难怪呢……”他垂头盯住树根,“你好短。”
三个字如三把飞刀,刀刀扎中大叶榉历经风霜的心。他激愤得乱抖,抖掉几十片本不该这么早夭折的嫩叶,粗声大气,口出狂言:“我要是伸个懒腰,整个望海市也盛不下我的根!搞不好能直接伸到海里去!”
“短???我短?!哪里短了!”
云翊仰起头,单纯无辜又好奇:“怎么可能呢?你只有六百岁啊。”
“什么六百岁!一万零三百岁!我能短?”
大叶榉猛地刹住嘴,云翊依然天真地望着他。
一人一树对视几秒,大叶榉收敛情绪,闷咳一声,嗓音变得稚嫩:“讨厌……”
云翊悄咪咪告诉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不过,我以前问过你的,你到底知不知道……”
“怎么救一个长不大的小妖怪?”大叶榉垂头丧气地说。
云翊热切点头。
”我没骗你,我真的不知。”
云翊眼神黯淡下去。
大叶榉不忍心,又说:“但我思来想去,或许有个不靠谱的方法……”
云翊:“请讲!”
大叶榉低沉道:“你可知道昙金之力的传说?”
云翊一怔,昙金?他当然听过,小时候姥爷说过几次,像个故事。说昙金要是出现在世上,可是万物万灵莫大的福气,说那金光一照,能让枯水重流,朽木再生。他还以为是编出来的吉祥话,从没当过真。
大叶榉粗壮树干忽然激烈地一抖。再开口时,声音低沉顿挫,有如暮鼓晨钟:“昙金降世,泽润三界,造福万灵。得金光者,得无限力量。”
大叶榉停顿片刻,仿佛在仰望星空,又说:“昙金之力,多半治得好你念念不忘的小妖怪!”
云翊自从来了望海市,这问题问过许多次,还是第一次听见回答,能治!他不由得喜上眉梢,追问:“昙金要去哪里找?”
大叶榉“呵呵”笑道:“那可找不到,是老天爷给的。”
“什么时候给?”
“一万年一次。”
云翊惊得眉心一跳:“多少??一万?!”
“是啊。我上次见到,大约是七千多年前。”
云翊无奈之下,又问:“有没有可能更快?”合着还要等两千多年……就算一千年、一百年一次,小雪又怎么赶得及?
“不可能,老天爷定的啊。”大叶榉抖簌茂密的树叶,声音又变得细嫩,还有点不谙世事般的天真,“要不,你再找找其它办法?”
“嗯。那些人头蜂没再来欺负你了吧?”
“你把他们赶跑之后,就没回来过,嘿嘿。”
云翊点点头,眼风一扫,大叶榉树干偏下一点,竟然长出了一枝腊月寒梅。几朵花蕊正冲着他,好似几只暗中窥探的眼睛。
云翊俯身凑近,微微花香涌动,他伸出手去:“你倒是注意着点,现在是夏天,哪棵正经树开出梅花来?”
“别啊!“大叶榉惊叫,“刚长出来的!让我多欣赏会儿!”
话音未落,云翊“啪”地折断一根枝桠,扬手给大叶榉看:“没摘你的花,摘的是木天蓼……这也不该长的吧?”
大叶榉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控制不了,以前还长过一嘟噜圣女果呢,你说扯不扯?不过我还年轻,只有几百岁。正在发育长身体,或许也是正常的……”
云翊:“……”最高级的骗子,就是连自己也骗。
他跟大叶榉打过招呼,提着塑料袋继续往养老院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