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见惯世事人情,旁观过太多悲欢离合。饶是如此,还是感慨,不过开心远大于难过。
“你早知他必须甘心死去,贡献出颜料,才能成神?”他问焰离。
“是。”焰离侧头看了眼云翊,“没那么伤心了?这就好。”
云翊忍不住替蒙复抱怨:“也难怪他要发疯,成神都是这么难的吗?两千多年啊,你们的编制就这么少?”
“编制……”焰离跳过这奇怪的词,“少不少的我不知。但你知不知,秦灭六国收取天下,身为大良造,他杀过多少人?”
云翊:“……我懂了,是他特别难。”
焰离:“正确。”
“他给你的是什么东西?听上去他有事求你?”云翊又问。
焰离大大方方把那手帕裹着的青铜老虎掏出来给云翊看。
那老虎的造型古朴可爱,尾巴弯得像个加粗问号。虎背上刻有铭文:“甲兵之符,左在皇帝,右在阳陵”。
“阳陵虎符?”云翊脱口而出,他历史向来学得诡异的好。
“是,皇帝持左半身,蒙复曾任阳陵统帅,他持右半身。拼在一起……”焰离晃晃那老虎,“就像这样,便可号令军队。”
“哪里还有军队啊?”云翊好笑道。
焰离足尖轻点:“就在这黑牢山底。”
云翊:“??”
“我凌晨进山了一趟,本想把这里的土地公叫出来,没找见,大约吓跑了。”焰离说,“但我发现兵马俑军队依旧埋在山底。”
“嗯?挖出来摆进博物馆的并不是全部?”
“远远不是,埋着的更多。那些兵马俑一个比一个妖气重。”焰离说,“所以蒙复一定很烦恼,除了山里的妖外,他还要对付以前的手下。”
云翊提醒道:“你好像接手了欸。”
焰离笑道:“蒙复死之前不知道自己会成神,把兵符给我,让我镇压那些兵马俑。但他成了神……这山、这庙,还归他管。”
云翊把自己代入蒙复,也笑出了声,边笑边看焰离。小杂毛神,说起来也不容易,KPI一大堆吧?
焰离却收了笑容,严肃道:“等我找了一圈回去,你不见了。他们怎么骗你上来的?”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还会牵扯到妈妈。云翊不愿说,只含糊道:“造了我的梦,我一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
焰离认真道:“这世界里恶妖太多,我看你自保能力也不算强。天天晚上跟两只小妖过夜,很危险。”
他一脸正气:“依我看,你应该每天跟我过夜。”
云翊:“……”
焰离还在追问:“你说呢?”
“我说不怎么样,没必要。”云翊边说,边一指墙壁,“正事还没做。”
在蒙复贡献出的那捧华夏紫加持下,修复壁画轻松得跟吃饭差不多。云翊很快便补齐金刚杵,璧上的颜料鲜艳夺目,再没掉下半点。
最后一笔完成,云翊刚刚收回画笔,仁安庙大放异彩,流光四溢。
他回头一看,此前被焰离震飞的大门回归原处。就连东殿内的佛像,也不知何时自动修复站起,金刚手菩萨法相庄严。
云翊跟焰离一起走出殿门,整个仁安庙的破败之气一扫而空。虽然没有凭空多出什么名贵器具,但庙里多年无人居住的阴森空冷感觉消失殆尽。
黑牢山里的光线都亮了不少。此时弦月已淡,不久繁星便会拥着月牙退场,让位给光芒万丈的太阳。
云翊踏出庙门,“咦”了声,之前那个莫名其妙坐在庙门一侧的小孩竟然又出现了。
“小朋友?”云翊唤他,“你又回来了?”
小孩站起身嘻嘻一笑,眼睛又亮又圆地说:“多谢两位施主。”
云翊:“?”听着有种怪怪的熟悉感。
小孩双手合十:“贫僧了尘。”
“了缘是你的师父?”云翊问他,“你小小年纪便出了家?”
“非也,了缘即是我,我即是了缘。”小孩开心笑道,“我是他的转世,生来便注定要在仁安寺过一辈子。”
云翊:“……那你之前在庙门口做什么?”
“等你们把我们的庙弄好,”小孩直言不讳,“也等了缘的魂魄走掉。”
小孩故作成熟地叹口气:“他拖了那么久,占着庙,贫僧都等老了。”
云翊被他逗得笑出声,想伸手摸摸小孩的脑袋,又觉不妥,便也双手合十:“如此甚好,那我们有缘再见。”
云翊走出去好远,一回头,见了尘还站在原地。云翊抬起手,用力挥舞两下。
刚转过身来,听见焰离问:“是你老师让你来修补壁画的?”
“是啊。“云翊一阵轻松,总算不辱使命。
“你老师肯定认为你除妖的本事一流。”
“不该是这样。”云翊摇摇头,“老师心很细,但他交代我时什么都没提。他不可能让我来除妖。”
“他究竟是什么人?”焰离微微眯起眼。
“一个很有才华的老爷爷,普通人。”
“普通人?你看这山里的妖是最近才有的吗?已经存在几千年了。”
“你的普通人老师,几年前来这妖怪遍地的山里许愿,还能活着下山?”
云翊沉默不语,心里知道焰离说得都对,但他解释不了。
他一直以来都把上官清当作恩师看待。老师的人品和画技一样,出类拔萃。
“所以你想明白了吧?”焰离说。
你的老师不可能是人类,他只能是个妖。或许是个厉害角色,但说来说去,还是个妖。
“我明白啊。”云翊点头。
神妖人,三者中最难辨别的是神。如果老师是妖,我早就发现了,我可是跟他相处了好几年。就算跟你焰离一样,老师也是个神,我发现你的不对劲,也只用了两三天而已。老师凭什么瞒下几年?
所以他只能是个普通人,我确定。
就此说岔了的俩人,各自毫无察觉。
又走出一段,等候在路边的小招背着空瘪的帆布包冲来,抱住云翊的腿:“爸爸!”
云翊笑着牵起他的小手:“有没有想我?”
“有!”小招努力伸展空着的一只胳膊,“这么这么想!”
“我也有这么这么想你。”云翊笑道,招呼从林子里钻出来的相柳和青鸾,“走了。”
小招碎碎念,说他很久没有见到爸爸,睡醒以后就找不到爸爸,好着急。
云翊连解释带安慰,安抚小孩的情绪。
等到小招好歹说完一个段落,云翊听见跟在身后的焰离说:“回望海市之后,安排我见下你的老师。”
云翊步履一滞:“为什么?”
“你不觉得我应该见见他吗?”焰离温言温语。
云翊本能感觉焰离对老师有敌意。老师退休好几年,岁数大了,高血压外加高血脂,经不起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