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巴斯坦的太阳不是在照耀，是在处刑。
热浪扭曲着地平线，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烤焦的沙土味。莉莉西亚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漫长且毫无美感的酷刑。她那双原本为了“踩在蝼蚁头上”而设计的黑色方头短靴，此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白色的吊带背心早就被汗水死死黏在后背，黑色的小皮裙在这种鬼天气里更是某种名为“聚热”的诅咒。
“猿猴……”
莉莉西亚的声音像被沙子磨过一样粗糙。她抬起虚软的手指，扶了扶头顶那顶橘色的牛仔帽。帽子明显大了一圈，随着她的动作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副在惨白小脸上显得格外大的MiuMiu墨镜。
“这里的太阳是想把神烤成小鱼干吗？负一万分的天气。我要融化了。Yeah。”
走在最前面的艾斯停下脚步。这位年轻的黑桃船长敞着那件明黄色的衬衫，黑色的短裤下是结实的小腿。虽然他也满头大汗，整个人像个移动的火炉，但那股子仿佛永远用不完的精力，让他还能时不时一脚踢飞路边挡路的枯骨。
“别抱怨了。”艾斯回头，皱着眉看了一眼摇摇晃晃的莉莉西亚，“帽子不是已经给你戴了吗？记录指针显示前面的镇子就在沙丘后面。”
“这句话你在走过上一个沙丘时就说过了。”莉莉西亚咬紧牙关，脚下一软，整个人在沙地上踩出一个极其虚弱的“S”形。
一直跟在旁边、早已热得翻白眼的丢斯盯着莉莉西亚头顶的那抹橘色，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船长……那个帽子，能轮流戴吗？哪怕五分钟……我觉得我的脑浆在沸腾……”
莉莉西亚隔着墨镜转过头，眼神虽然虚弱，但杀气丝毫不减：“你想死吗？”
“……不想。”丢斯光速缩回脖子，一脸绝望，“但是水……船长，还有水吗？”
艾斯晃了晃腰间的水壶，只传来空荡荡的回响。“早没了。”他理所当然地摊手，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莉莉西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真是麻烦。”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莉莉西亚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行了，上来。再让你这么磨蹭下去，我们要走到明年才能看见水。”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习惯性的不耐烦，动作却很干脆。
莉莉西亚停住了。
她站在艾斯身后，透过墨镜，盯着艾斯那布满油亮汗珠的宽阔背脊，极其嫌弃地皱起了鼻子，连连后退了半步。
“……不要。”
艾斯蹲在地上愣了一下，回头：“哈？你说什么？”
“全是汗水，滑溜溜的！”莉莉西亚指着艾斯的背，像是在看一块掉在地上的肥肉，气鼓鼓地抗议，“简直就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五花肉！脏死了，我才不要趴上去！0分座驾体验。Yeah。”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卷过沙粒的沙沙声。
艾斯的额头上，青筋一根根地暴起。“五……五花肉？！”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劈叉了：“你这不知好歹的女人！这是汗水！是男人的勋章！不是猪油！老子也很热好吗！好心背你，你竟然把我和猪肉相提并论？！”
“就是像猪肉。”莉莉西亚一脸倔强，哪怕站都快站不稳了，嘴依然硬得像石头，“除非你先去洗个澡，再用沐浴露搓三遍，否则我死也不上去。”
“沙漠里哪来的沐浴露啊！！”艾斯抓狂地吼道，“爱上不上！那你就在这晒成咸鱼干吧！”
就在这时，一双颤抖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艾斯的短裤边缘。
丢斯不知何时爬了过来，眼含热泪，那是对生存的极度渴望让他抛弃了所有的尊严。“船长……我不介意……”
丢斯深情地看着艾斯那充满了汗水的后背，仿佛看着天堂的阶梯：“我不介意你是五花肉……哪怕你是回锅肉我也愿意！背我吧！我不怕油！让我上去！求求了！！”
艾斯低头看着一脸痴汉相的丢斯，在那一瞬间，被莉莉西亚嘲讽的怒火找到了最完美的物理宣泄口。
“滚开啊你这变态！！！”
伴随着重重的一脚，黑桃海贼团的大副化作一颗流星，惨叫着被自家船长踹飞进了远处的沙丘里，激起一片尘土。
艾斯收回腿，气喘吁吁地转过头，凶神恶煞地瞪着莉莉西亚：“……看什么看！”
虽然在吼，但他还是烦躁地一把扯下那件早就湿透的黄色衬衫，胡乱地抹了一把背上的汗，然后把衬衫拧成一团狠狠甩了甩水渍。他重新蹲下，将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垫在背上，语气凶狠得像是在打劫：
“隔着衣服行了吧！这下没有猪油了吧！快点上来！再废话我就真的把你烤了吃掉！”
莉莉西亚看着那个垫着粗糙布料的后背，紧绷的嘴角稍微松了松。
“态度恶劣，但勉强接受。1分。Yeah。”
她像一摊快要融化的冰激凌一样趴了上去，把下巴搁在艾斯的宽檐帽上，发出一声娇气的叹息：“猿猴……这太阳是想把神烤干吗……热死了。Yeah。”
艾斯起身颠了颠，眉头皱得更紧了：“重死了！你平时到底吃了多少东西啊！”
“闭嘴，那是智慧的重量。”
“……哈？我看是骨头的重量吧，硌得慌。”
背上的重量压着艾斯在滚烫的沙地里跋涉。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不断下陷的流沙逐渐变硬，变成了踩得结实的土路。骆驼粪便混合着烤大饼的粗糙干粉味，猛地灌进鼻腔，终于冲散了那股快要把人烤焦的尘土味。
这座位于沙漠边缘的爱鲁马镇连风都像砂纸。在一家挂满了廉价粗布的杂货铺门口，一场关于“生存与审美”的物理冲突正在爆发。
“丑死了。”
莉莉西亚死死抓着那条浅蓝色的粗麻布披风，仿佛那是沾满了细菌的抹布。猫眼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毫无高光的鄙夷眼神，“负一千分审美。像裹尸布。这种配色是对视觉神经的犯罪。Yeah。”
“少废话。”
艾斯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连帽长袍，脖子上围着黑白格纹的厚围巾。这身装束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沙漠强盗，但他本人显然对这个造型很满意。他一把扯过莉莉西亚手里的白色头巾，动作粗鲁得像是在给一只不听话的大型犬套项圈。
“不想被晒成干尸就给我戴上。”
“放开！不仅丑还很扎人……唔！！”
莉莉西亚的抗议被一条迎面而来的围巾强势镇压。艾斯根本不管什么美观，直接把那一坨白布在她脑袋上缠了好几圈，只给她留出了那副墨镜和鼻子的通气孔。
“好了，完美。”艾斯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眼前被包得像个雪人一样的莉莉西亚，满意地点了点头。
“粗鲁的火焰猴！我要窒息了……”莉莉西亚隔着厚厚的布料发出闷响，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井底传出来的。
“哎呀，大小姐，忍忍吧。”旁边早已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丢斯叹了口气，正在整理刚买的物资，“一会我们要往更深处走，如果不包严实点，你的皮肤会裂开的。”
莉莉西亚还在试图把那条该死的围巾扯松一点，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哈？还要往里面走？”
“没错。”
艾斯手里拿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羊皮地图，眉头紧锁，似乎在研究路线。他的左手十分自然地拿起一个刚装满水的大皮囊，看都没看莉莉西亚一眼，凭着肌肉记忆把壶嘴精准地塞进了围巾下面那张还在抱怨的嘴里。
“唔！咕噜……咕噜……”
莉莉西亚被突如其来的大水漫灌呛得直翻白眼，双手下意识地抓住艾斯的手腕想推开，但对方的手臂硬得像铁块，根本推不动。
“丢斯，”艾斯一边强行给莉莉西亚灌水，一边盯着地图上的某个标记，“我们在威士忌山峰搞出的动静有点大，海军估计已经盯上强袭者号了。而且那艘船太小了，根本不够咱们三个生活。”
“咕噜……咕噜咕噜……”莉莉西亚拼命捶打他的手背。
“确实是个问题，船长。”丢斯愁眉苦脸地数了数口袋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可是我们现在穷得连买只骆驼都费劲。要换大船，至少得有一亿贝利吧？”
“我有……咕噜……”莉莉西亚终于在那只皮囊离开嘴唇的一秒钟空隙里挤出了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喘气，壶嘴又塞了回来。
“咕噜咕噜……”
艾斯终于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脸颊被撑得鼓鼓的、正在痛苦吞咽的莉莉西亚。“咽下去了没？”他晃了晃轻了一半的水囊，“多喝点，省得一会半路又要我背。”
“我有钱！咳咳！”莉莉西亚一把推开他的手，剧烈地咳嗽着，墨镜都歪到了耳朵上，“只要找到那个叫银行的东西……或者随便找个看起来很有钱的倒霉蛋……”
“听好了。”艾斯把水囊挂回腰间，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海贼船长那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瞬间爆棚，“我是船长。黑桃海贼团不需要花女人的钱来买船。那样太逊了。”
丢斯在旁边听得差点跪下：“船长啊！这种时候就不要纠结这个了吧！我们真的快要穷死了！莉莉小姐也不介意啊！”
“老子介意！”艾斯斩钉截铁地拒绝，随后一把抓住了莉莉西亚后背披风的领子，“既然没钱，那就去冒险。沙漠深处肯定有宝藏或者悬赏犯什么的。”
“放开我！死猿猴！我自己会走！”莉莉西亚像个被拎起来的麻袋一样双脚离地，在那件过大的浅蓝色披风里扑腾着，“我不去沙漠深处！我要去有空调的地方！Yeah！”
“那种地方不存在。”艾斯完全无视了她的抗议，像提着一袋刚买的土豆一样，大步流星地朝着风沙最猛烈的方向走去。
土路边缘的建筑很快被漫天的黄沙吞没，空气里烤大饼的味道迅速□□得令人窒息的沙尘取代。沙漠的风像砂纸一样狠刮过斗篷，体力在极度的高温下流失得飞快。
“啧。”
艾斯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后面那个即使裹着浅蓝色披风、依然走得像在梦游一样的莉莉西亚。没等她反驳那句已经到嘴边的“0分体力”，艾斯直接拽住她的胳膊，动作并不温柔地把她往背上一甩。
“抓紧了。掉下去我就把你埋在沙子里。”
莉莉西亚也没客气，像一摊融化的史莱姆一样趴在他背上。她把下巴直接搁在艾斯那顶橘色的宽檐帽上，整个人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猿猴……书上说，这片沙漠里有金字塔。”她的声音因为疲惫显得懒洋洋的，隔着防风围巾传出来，“有闪闪发光的宝藏。但是……里面还有木乃伊。那种干巴巴的尸体，还会动。恶心。我们是要去盗墓吗？Yeah。”
“木乃伊？”艾斯的眼睛瞬间亮了，沉重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差点把背上的人颠下来，“哦哦！真的有这种东西吗？听起来很有趣啊！那一定要找找看！”
“莉莉小姐，那是童话故事吧……”跟在后面的丢斯脸色发青，裹紧了自己的披风，警惕地看着四周起伏的沙丘，“而且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地方提‘干尸’这种词？我一点都不想遇到那种东西啊！船长你也别陪她发疯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水源啊！”
脚下的沙地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吼——！！”
一头体型堪比小型帆船的巨型沙漠蜥蜴猛地钻出沙面，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嘴，朝着这三个鲜嫩多汁的“点心”扑来。腥臭的口气瞬间盖过了风沙味。
“哇啊啊！出现了！真的是怪物啊！！”丢斯惨叫着连滚带爬地后退。
艾斯连背上的人都没放下来。他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在那张血盆大口即将咬下的瞬间，右拳猛地挥出。火焰瞬间在这个高温地狱里炸开了一朵更加灼热的花。
“火拳！”
轰——！！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贯穿了蜥蜴的身体，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焦糊的肉香。蜥蜴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一具冒着黑烟的烤肉，重重地砸在沙地上。
艾斯毫不客气地拔出匕首，直接在还在滋滋冒油的蜥蜴尾巴上切下了一大块肉，一边烫得直吸气一边塞进嘴里：“太好了！虽然有点焦，但肉质很有嚼劲啊！这种自热便当真是太方便了。”
莉莉西亚坐在艾斯旁边，手里捏着一小块肉，墨镜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十分勉强地咬了一小口，立刻露出了仿佛吃了毒药的表情。
“难吃。0分。全是沙子的味道，而且肉太老，塞牙。Yeah。”
她刚想趁艾斯不注意把剩下的肉扔进沙子里，动作突然停住了。她微微偏过头，耳朵上的土星珍珠耳环晃了晃，视线死死锁着远处空无一物的沙丘。
“猿猴。”莉莉西亚的声音冷了下来，懒散的语调里多了一丝尖锐，“我们被人盯上了。数量不少。Yeah。”
“啊，我也感觉到了。”艾斯头也没回，依旧大口撕咬着手里的肉块。那种被几十道视线锁定的杀气，对他来说似乎还没有手里这块肉重要。
艾斯眼角余光瞥见莉莉西亚正准备把手里的肉偷偷埋进沙子里。
“啪。”他一把抓住了莉莉西亚的手腕，另一只手把一块新的肉直接强硬地塞进了她嘴里。
“唔！！”
“别想趁机把肉扔掉！”艾斯一边警惕着四周慢慢逼近的气息，一边像个操碎了心的保姆一样瞪着她，“给我吃进去！不管来的是谁，那是打完架之后的事。看看你现在瘦得跟个骷髅一样，背你都觉得硌骨头！”
“唔唔！粗鲁……咳！”
“咽下去！敢吐出来我就把整条尾巴塞你嘴里！”
莉莉西亚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吞咽声，那块带着沙子味的干柴蜥蜴肉终于滑进了胃里。她觉得自己的食道被粗糙的沙粒划出了一道口子。
而这细微的吞咽声，仿佛顺着沙丘地下的暗脉，一路传导到了几十公里外那座远离风沙的奢华地下室里。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一张摆满情报的石桌，水池里巨大香蕉鳄鱼咬碎骨头的脆响在空间内回荡。
“自然系……那个戴墨镜的女人也是，没有恶魔果实的迹象，却能徒手踢碎建筑……哼，有趣。”
克洛克达尔坐在阴影里，金钩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将情报纸扔进鳄鱼池里，看着它被瞬间吞没：“要么加入巴洛克工作社，成为我的猎犬。要么就把那个火焰小鬼抓来，关进海楼石笼子里。至于那个女人，或许可以拿来喂鳄鱼。”
克洛克达尔吐出一口浓厚的雪茄烟雾。烟雾在半空中扭曲消散，化作了沙漠地表上空狂舞的沙尘。
起伏的沙丘后面像是长了霉斑一样，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几十个穿着奇怪制服、手里拿着斧头和枪的巴洛克工作社特工围了上来，原本寂静的沙漠瞬间变得像菜市场一样嘈杂。
“你们在威士忌山峰很嚣张啊，新人！”领头的一个特工举着大刀吼道，“老板说了，要在这里把你们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