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全是死鱼烂虾发酵了半个月后又被太阳暴晒了一周的恶臭。
如果非要形容，这地方闻起来就像是整片大海打了一个富含硫磺和腐败海草的湿嗝。
黑桃A号的船头沉闷地撞上了软烂的河岸。这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码头，只有一片黑乎乎、冒着气泡的烂泥地，以及那些像是静脉曲张一样盘根错节的黑色树根。空气湿热得令人窒息，吸进肺里就像吞了一口滚烫的浓痰。
啪叽。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莉莉西亚刚把那只黑色方头短靴踩上陆地，鞋跟就毫不留情地陷进了泥里，直接被吞没了大半。
莉莉西亚全身僵硬，透过墨镜看着脚下那坨仿佛有生命的烂泥，眼神瞬间失去了所有高光。
“这种负无穷分的肮脏烂泥简直是对神明靴子的侮辱。我要回船上去。Yeah。”
走在前面的艾斯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手腕上系着那根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莉莉西亚的左手。因为莉莉西亚的停滞，绳子瞬间绷得笔直，像是在强行拖拽一头死活不肯过河的倔驴。
艾斯感觉到阻力，回过头，看到莉莉西亚正试图用芭蕾舞般的足尖走路，姿势扭曲得像一只抽筋的火烈鸟。
“喂，快点跟上。不是你吵着要那张大蜥蜴皮吗。”艾斯皱着眉，随手一巴掌拍死了一只试图叮他脖子的巨型毒蚊，留下一滩暗红的血印。
莉莉西亚停在原地，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连接两人的绳子。绳身中间有一段已经垂落到了烂泥里，沾满了黑色的浓稠污垢。
“喂。野蛮猿猴。给我解开。Yeah。”她嫌弃地抖了抖手腕，“这根零分的破绳子拖在粪坑一样的泥里，等会儿打起来不仅会绊倒我，要是甩起来弄脏了我未来的高定皮衣，我就把你的红项链扔进海里喂鱼。Yeah。”
艾斯抓了抓乱糟糟的黑发，看了一眼周围错综复杂的树根环境。在这种地形里，拖着根绳子确实像是在玩某种自杀式的两人三足。
“真拿你没办法。”
艾斯大步走回来，三两下扯开了绳结。但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弯下腰，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着莉莉西亚的墨镜。
“听着。解开归解开，你给我老实点别乱跑。那个叫哈纳夫扎的混蛋嗜好把活人做成风干肉。在这里迷路的话，我可没法在你变成肉条之前把你找回来。”
“你是在恐吓神明吗。”莉莉西亚不屑地冷哼一声，高傲地扬起下巴，“区区一个做肉干的爬虫，让他尽管来试试。Yeah。”
“是是是。大小姐。”
艾斯耸耸肩，把沾着泥的绳子团成一团胡乱塞进裤兜，转身继续用匕首劈开挡路的荆棘带路。
物理上的连接断开了。
莉莉西亚站在原地，看着艾斯的背影迈过一根巨大的腐木。周围的红树林阴森可怖，不知名的怪鸟发出分外刺耳的啼哭声。没有了绳子的牵引力，那种熟悉的、随时能借力的拉扯感消失了。
脚下的烂泥又湿又滑，仿佛随时会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
莉莉西亚抿紧了嘴唇，突然快速倒腾着小碎步，避开泥坑追上了前面的背影。
她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艾斯那件黄色衬衫的下摆衣角。
艾斯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服不放的手，挑起一边眉毛：“干嘛。不是说不怕吗。”
“我是怕你这只没脑子的单细胞猴子走丢。Yeah。”莉莉西亚理直气壮地怼回去，手指却把那块布料攥得更紧了，骨节都有些泛白，“要是你迷路了，谁来负责给我当火焰猴。Yeah。”
“麻烦死了。”艾斯嘴上暴躁地抱怨着，却没有甩开她的手，反而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伐，任由她被带着，贴近了自己身侧。
穿过令人作呕的红树林，一座巨大的地下堡垒赫然出现在溶洞深处。
这里简直是审美灾难的集大成者。
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纯金蜥蜴浮雕，门口蹲着两只用廉价翡翠雕刻的□□，每一寸空间都写满了暴发户般的粗俗。
众人走进大厅，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劣质合成石板。
“这种毫无美感的装修……”米哈尔推了推圆框眼镜，作为一个讲究格调的绅士，他感觉眼睛受到了严重的物理伤害，“这种把黄金和俗气绿漆混在一起的配色，简直是对人类视觉器官的残忍施暴。”
他刚想发表更长篇大论的艺术批评，旁边的丢斯正因为踩到一滩不明黏液，一边疯狂甩脚一边和艾斯大声争吵。
“这种烂俗的审美，地板上绝对会有一个老套的陷阱机关吧！就像这块颜色不一样凸起的石板一样！”
丢斯一边咆哮，一边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重重地一脚踩了上去。
咔嗒。
没有任何悬念，甚至没有任何让人反应的齿轮转动声。
整块大厅的地板直接向两侧轰然裂开。
“啊啊啊啊啊啊——！”
丢斯和米哈尔发出了教科书级别的受害者惨叫，两人像倒垃圾一样跌进了左边的滑道。
“这也太老套了吧——！！”丢斯的回音在管道里回荡。
薇薇安在下坠的瞬间化作一团紫色的雾气，稳稳漂浮在半空。她看了一眼正下方面无表情、手里甚至还握着怀表计算下落速度的邦卡，又瞥了一眼掉进正中央垂直黑洞的艾斯和莉莉西亚。
“以那两个怪物的战力绝对死不了。我们去跟丢斯他们汇合。”
薇薇安做出了无比现实的判断，紫雾瞬间卷起正在自由落体的邦卡，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左边的滑道，顺便把战场腾给了那两个拆迁大户。
而位于大厅正中央的艾斯和莉莉西亚，脚下是一个直通地底的垂直黑洞。
呼——
狂风灌入耳膜，莉莉西亚感觉脚下彻底踩空。
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手里拽着的衣角因为巨大的下坠惯性瞬间滑脱。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无法掌控重力的失重感让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啧。麻烦死了！”
黑暗中，一只滚烫的、结实的手臂猛地探过来，一把死死捞住了她的腰。
那是熟悉的三十七度恒定热源。
艾斯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利用野兽般的核心力量将莉莉西亚整个人狠狠按进自己怀里。他一只大掌护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臂铁箍般扣住她的腰肢。
“给老子抓紧了！”
他将宽阔的后背对准了下方未知的地面，把自己当成了一张肉垫。
轰——！
沉闷的巨响震得四周碎石簌簌落下。
两人重重砸在坑底。巨大的物理反冲力激起了一圈浓重的尘土，艾斯发出一声肺部空气被砸空的闷哼。但他死死护在怀里的莉莉西亚，除了鼻尖狠狠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有些发酸之外，连一根银发都没摔断。
尘土逐渐散去，恶臭弥漫。
与其说是决斗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泥潭。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还在往下滴的绿色粘液，空气中那种硫磺混合着腐烂蛋白质的味道浓郁得几乎能实质化。
莉莉西亚从艾斯身上爬起来，僵硬地站直身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泥点和绿液的黑色短靴，发出了仿佛直面世界末日般的倒吸冷气声。
她透过墨镜嫌弃地环视四周，极力屏住呼吸。
“这种把下水道当卧室的品味……长得恶心的下等人，连挑选坟墓的审美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这地方只有绝对零分。Yeah。”
“哈……”
艾斯毫无神经地拍了拍短裤上的灰尘，顺便把刚才摔下来时磕进衣领里的一块碎石掏出来扔掉。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个遥不可及的黑洞，满脸兴奋地咧开嘴。
“真是老掉牙的陷阱啊。这片海域的反派连点新意都没有吗。”
他把双手拢在嘴边，气沉丹田，对着空荡荡的溶洞大吼：
“喂——！那个什么七武海！拿镰刀的瞎子！别躲了，快滚出来让老子揍飞你！”
“还有。”莉莉西亚双手叉腰，尽管周围环境恶劣，她依然摆出了天龙人征收天上金时的傲慢姿态，指着虚空命令道，“把你的皮交出来。我要你皮衣一整张背部的原皮。最近缺一双过膝长靴，你的材质勉强合格，还不快跪下接受神明的恩赐。Yeah。”
“嘻嘻嘻嘻嘻……”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又像是有人在烂泥里搅动。
“现在的狂妄新人啊……死到临头了，口气还这么大……嘻嘻嘻嘻……”
没有任何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相反，他们脚边那潭原本平静的黑色沼泽，突然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剧烈翻滚起来。咕噜噜的恶臭气泡不断炸裂。
一个浑身挂满黑色淤泥的人形物体，缓缓从沼泽中央升起。
他扛着一把巨大的死神镰刀。头上戴着那个印着一排夸张锯齿尖牙的暗黑皮革头罩。浑浊的黄色眼睛贪婪地打量着两人，仿佛屠夫在端详案板上的生肉。
“黑头发的男人肌肉紧实，勉强能做成B级的风干肉。”哈纳夫扎的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发出令人作呕的“吸溜”声，视线贪婪地转向旁边的少女，“至于这个银发的丫头……这皮相，绝对是S级的极品藏品原料！嘻嘻嘻嘻！”
而他身上那件传说中的极品黑色大蜥蜴皮衣，此刻正泡在散发着浓烈怪味的黑色淤泥里，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拉丝的生物膜。
空气死寂了三秒。
原本兴致勃勃准备暴力剥皮的莉莉西亚，墨镜后的紫色瞳孔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