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干涩发哑的“欢迎回家”刚落下，脑海中的视线便彻底坠入一片漆黑。

等穿过石缝倒灌进来的山风又干又冷地拍在脸颊上时，莉莉西亚才打了个激灵，从冰硬的石板地上翻坐起来，猫眼墨镜歪斜地卡在鼻梁上。她抬手揉了揉被硌红的额角，指尖下意识往身侧摸索过去，抓起一把冰凉干燥的碎石粉。

后背空荡荡的。

先前那股带着粗糙汗味的滚烫热量彻底没了踪影。

莉莉西亚踩着短皮鞋从地上站直身子，鞋跟在空旷的大厅里踏出清脆的嗒嗒声。

大厅正中央，西瓜条纹的大背包侧袋撕开了一道口子，干粮碎屑撒落满地。艾斯那顶橘色牛仔帽静静扣在石板缝隙边，两枚徽章朝上，帽檐旁拖着两道深褐色的重重擦痕，一路连向最内侧死死合拢的厚重玄铁大门。

“喂！火焰猴！艾斯！”

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撞开，回声层层叠叠荡向深处。

玄铁大门纹丝不动，四周只有风刮过石缝的呼呼声。

石厅底层的石牢里，悬在铁壁上的铜管嘶嘶喷吐着惨白的冷雾，将发黑的铁壁浇得透湿。

艾斯四肢被四道海楼石粗链死死扣在金属墙上，坚硬的黑铁卡进皮肉，在手腕上磨出两道渗血的深紫勒痕。海楼石的脱力感死死压住他的脉搏，冷水顺着他的黑卷发滑落，混着咸涩的汗水滴进干裂的嘴角。

西格玛站在两步外，手指缓缓翻动着手里的旧卷宗，纸页上一张泛黄的剪报与艾斯的通缉令叠在一起。

“南海，巴特里拉岛。十九年前，海军在那座岛上翻遍了每一个待产孕妇，处决了上百个可疑的婴儿。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世界政府发疯。”

西格玛合上卷宗，鞋底踩过薄冰，手中的短刀刀尖挑起艾斯的下颌，逼他抬起头来。

“直到最近，莫比迪克号上多出了一个叫‘波特卡斯’的火拳小鬼。我找人查了你在南海留下的最早记录，又看了看你这张脸。眉骨、下颌，还有这副即便被海楼石绑死也绝不低头的眼神。”

西格玛低下头，死死盯着艾斯的瞳孔，声音压得发沉：

“哥尔·D·罗杰。那个男人死前留下的种，就是你吧。”

艾斯的瞳孔在昏暗中猛然收缩，整个人像被毒蛇咬中一般骤然僵死，脖颈上的青筋瞬间炸开。

看着艾斯这副反应，西格玛嘴角终于扯开一抹冰冷的笑意：

“果然没有猜错。血是不会说谎的。”

西格玛收回短刀，盯着艾斯的眼睛：“你觉得那些人为什么叫你‘火拳’？海军为什么给你那么高的悬赏金？你以为换上母亲的姓氏，挂上白胡子的旗号，就能让你不再是那个恶魔的骨血？”

艾斯没有回答。

冰冷的白雾顺着裤腿一点点爬上膝盖。

罗杰。

这个名字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次了。恶魔的孽种、那个男人的血、为什么偏偏是你活在这个世上。在风车村，在达旦的酒桶边，在垃圾山刺鼻的浓烟里，每一次他挥拳把那些议论的人打得头破血流，那个名字就像烙铁一样在肉里烫得更深一寸。

后来有了莫比迪克号。

老爹把酒碗推到他面前，马尔科把热汤端给他，甲板上吵吵闹闹的笑声把日子塞得满满当当。他以为自己终于站住了脚跟。

可当这个名字被重新念出来的一瞬间，胸口深处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依然被生生扯开一道裂口，冰冷得发疼。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眼眶旁，艾斯掌心扣紧粗糙的链条，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

老爹他们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但，如果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所有人知道之后，最后留下的——

机括弹动的细响打断了地底的死寂。

挂在墙壁上方的投影电话虫眨了眨眼皮，惨白的光束撕开冷雾，在石壁上投出上方大厅的景象。

大厅地面的环形凹槽里，暗红色的火油嗤嗤冒起浓烟，西格玛拉下铁闸，烈火轰然窜起两尺多高。火舌顺着石槽疯狂蔓延，转眼间将大厅中央围成一片翻滚的火圈。

石壁上的火光映进艾斯的眼底。

他猛地抬起头，海楼石锁链在墙上撞出刺耳欲聋的尖鸣：

“西格玛！把火灭了！！”

艾斯整个人拼命向前扑扯，手腕皮肉被铁环绞出血沫，冲着西格玛嘶吼：

“快住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船上蹭饭的！有什么事全冲着我来！把火灭了！！”

火光在投影石壁上越烧越旺，热浪顺着通风孔隐隐透了下来。

西格玛扯起嘴角，一把拽过墙边的传音铁喇叭，声音顺着铜管轰然在大厅里炸响：

“看清楚你身边的火，女人！带给你死期的是你的队长！他是海贼王哥尔·D·罗杰的儿子，恶魔之子！只要跟在他身边，所有人最后都会化为灰烬！”

刺耳的叫嚣在石壁间回荡。

火圈正中，莉莉西亚弯下腰，两根手指捏起地上的橘色牛仔帽，拍掉上面的石灰，扣在自己的银发上。大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帽檐随着动作晃了晃。她反手把那个掉在地上的西瓜大背包一把拽起来甩在肩头，双手抱胸，猫眼墨镜对准了石壁上发光的电话虫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