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豁口涌进倒灌的咸湿海风，卷走了裂缝里积聚的刺鼻硫磺味。

艾斯单膝跪在碎石里，手掌扯开怀里人腰侧浸透的西装布料。短刀扎出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暗红的血水，把粗布方巾迅速染透了一大块。地牢里蓄起来的那点火气正从她身上退干净，底下贴着的皮肉泛起一片扎手的凉意。

“喂，莉莉。”

艾斯把掌心压在伤口边沿，将皮下的热度稳稳顶过去：

“别闭眼。”

怀里的人眼睫颤了两下，滑在胸口的猫眼墨镜歪到一边。莉莉西亚半掀开眼皮，视线在艾斯满是黑灰和血道的脸上落了落，两根沾着泥灰的手指扯住他的短裤边，干瘪发白的嘴唇抿起一截嫌弃的弧度：

“衣服全被你烧焦了，满身都是劣质木炭的烂烟味，给负五千万分。带神明回船上吃萨奇的草莓蛋糕，Yeah。”

“知道了知道了，闭嘴吧大小姐，老实趴着。”

艾斯低声应着，没敢松开按在腰上的布巾，手臂从她膝弯底下抄过去，把人托起来。赤脚踏上滚烫发脆的焦岩，碎石在脚底碾得咯吱作响，顺着火拳轰开的山体大洞几步跨了出去。

乱石滩下方的浪头拍在黑礁上，撞出白花花一片碎沫。

急促的皮靴声顺着海边栈道由远及近砸过来。戴着铁面具的丢斯手里拎着白铁皮急救箱，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四处乱飞，身旁的邦卡推着反光眼镜紧紧跟在后头。北极熊饭团两只宽厚的肉掌各抱紧一个油纸包，白毛被咸风吹得糊了一脸，呼哧带喘地颠着步子。

“艾斯！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整座山壁都被你掀翻了——”

丢斯的话头在看清碎石堆里走出来的人影时硬生生卡住。艾斯胸口和手腕上缠满海楼石勒出的深紫血印，怀里的银发少女半边衬衫全被暗红浸透，软绵绵地歪着脑袋。丢斯手里的铁皮箱在礁石上磕出一声脆响，面具后的眼睛死死定在创口处：

“怎么伤成这样？！那个静止师呢？他人跑哪去了？！”

“大小姐的肚子开洞漏风了，boss！大小姐要变成两截了，boss！”饭团肉掌一松，油纸包骨碌碌滚在砂砾里，两只爪子抱住圆脑袋在原地急得直打转。

“吵死了，饭团！人还没死呢！”

艾斯两步跃下石滩，半跪在迎风石背面的平地上，将莉莉西亚平放下来。压在创口的手掌半点没挪，持续散着一股温热的气流，把海边的潮气隔在几寸之外：

“下肋骨那被扎穿了。快止血，她身上冷得邪门。”

莉莉西亚吃力地掀开眼皮，手指朝着冒烟的塌方废墟抬了抬：

“那个静止大叔？Yeah，被这只粗鲁的火焰猴送去物理火化了。神明受了重大工伤，肚子好痛痛，Yeah。”

“痛痛是什么鬼啊？！”

丢斯盯着那道翻开的血口子，额前青筋突突乱跳：

“‘痛痛’个鬼啊！肚子都被人捅对穿了还在这装什么吃奶的小鬼？！而且火化是字面意思的火化吗？！喂！”

“就是连骨头渣都不剩的意思。”艾斯额角的汗水顺着下巴砸在石头上，“邦卡，动作快点！”

邦卡已经半蹲下身，手里的剪刀咔嚓绞开黏在皮肉上的烂布条，露出翻白的切口：

“没伤到里面的大脏器，算她骨头硬。艾斯，手慢慢移开，别带破刚凝住的血！”

发苦的止血药水直接倒在翻卷的皮肉上，平躺在石板上的莉莉西亚单薄的肩线猛地绷直。她把头侧向一边，半睁的眼睛狠狠刮着旁边的邦卡，泛白的嘴唇咬得失了血色，齿缝里挤出的调子依旧高傲：

“粗俗的四眼凡人，你这种像在泥地里拔烂番薯的蛮力动作，是在谋杀神明！连饭团用笨爪子梳毛都比你轻一万倍，负一亿分！等回船上，神明要把你的硬糖配额全部没收，Yeah！”

邦卡面无表情地顶了顶眼镜架，手里的弧形缝合针穿过皮肉，引线利落地在半空一抽：

“有力气没收配额说明死不了。艾斯，把她肩膀按死，别乱扭，手边可没麻醉药。”

艾斯两只发烫的大手稳稳扣住她的肩窝，把人拢在自己的体温里，低头压下眉眼：

“听见没有，稍微安分一点。”

针尖扎透皮肉的瞬间，莉莉西亚五指猛扣，指甲狠狠掐进艾斯小臂的肉里。她整个人抖得像落水的鸟，下唇咬出一道发紫的齿印，嗓子眼里硬是一声没吭。邦卡手里快得像在缝帆布，撒上止血药粉，拉过粗棉纱布绕着她的腰腹一圈圈收紧，打了个死结：

“血封住了。失血太多，千万别让她乱动。”

栈道那头忽然传来大嗓门的嚷嚷，蒂奇甩着粗壮的胳膊跑下石阶，身后跟着几个二番队的汉子，腰里的枪柄撞在大皮带上叮当响，脸上挂着满头大汗的笑：

“贼哈哈哈哈！艾斯队长！我们绕到陷阱后头连个鬼影都没撞见！你们这边居然闹出这么大动静！”

丢斯把染血的棉球扔进铁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药材都抢回来了，格里耶带着其他人先回了码头。少站在这看热闹，搭把手把担架扛起来，回莫比迪克号！”

饭团把滚在灰里的牛仔帽捡回来，用肉掌拍干净沙子，轻轻扣在莉莉西亚脑门上：

“帽子拿回来了，boss。萨奇队长做的大蛋糕在船上等着呢，boss。”

莉莉西亚的额头软软顶在艾斯胸膛上，眼皮沉沉合拢，石滩上的硝烟味被海风彻底吹散。

接应的木艇破开白浪靠上副船的悬梯，粗绳绞紧的摩擦声一路传上甲板，穿过走廊，落进泛着苦草药味的医务室里。顶上的黄铜吊灯随着波浪轻轻打晃。

深海的浪头推着船身滑入开阔水面，舷窗外原本残存的昏暗晚霞退干净，拉开一整片清冷的星空。

裹在厚被子底下的莉莉西亚动了动眼皮。腰腹间被硬棉纱勒紧的地方泛着一跳一跳的钝痛，屋里空荡荡的，连桌上的金属托盘都透着凉气。她掀开毯子一角，光脚踩上发凉的木地板，伸手摸到门后靠着的一根硬木拐杖。

拐头在船板上敲出笃、笃的闷响。

她用肩膀顶开厚重的医务室门，循着从通气孔漏进来的夜风，慢慢挪到船尾的后甲板上。

粗大的主桅杆下堆着几圈粗缆绳，艾斯赤着上身坐在木箱边，肋骨和肩膀上斜缠着雪白的绷带，滚烫的皮肉正往外散着淡淡的温气。牛仔帽扣在屈起的膝盖上，他一手撑着下巴，黑眸定定看着头顶漫天的银色星斗，四周只有风灌进帆布的呼呼声。

笃。

木拐杖毫不客气地戳在他身前半尺的甲板缝里。

艾斯猛地偏过头：

“喂！邦卡不是说失血不准乱跑吗？你怎么爬出来的？！”

莉莉西亚拄着拐，另一只手把滑下来的猫眼墨镜往上推了推，斜着眼看他：

“医务室连炉子都没生，冻死我了，负一千万分。某只焦味猴子坐在风口里冒苦水，十里外都能闻到，Yeah。”

艾斯扯了扯嘴角，伸手扣住她冰凉的手腕，手掌一用劲，把她拉到身旁的干燥木箱上坐稳，顺手抓起旁边备着的厚灰毯往她身上一兜：

“伤口要是扯裂了，丢斯绝对会拿铁钳撬开你的脑袋。”

莉莉西亚把拐杖横在腿上，理所当然地贴着他的胳膊吸热，视线扫向头顶辽阔的夜幕。海面碎开的星光跟着波浪起起伏伏，艾斯搁在膝盖上的五指慢慢收紧，指骨绷得发硬，喉头滚了一下：

“喂，莉莉。”

莉莉西亚裹紧毯子，没搭腔。

“刚才在地牢里，那家伙说的那些，你听见多少？”

艾斯下颌微收，牙关咬得发酸，海风把额前的碎头发吹得乱晃。

莉莉西亚透过墨镜上细小的裂缝，像看傻子一样睨了他一眼：

“全听见了，Yeah。嗓门像敲破锣，说什么恶魔的血脉、罪人之子，吵得神明耳朵起茧。”

艾斯搭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抠进甲板木纹里，指尖陷进木料，手背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然后呢？”

“然后？还能有什么然后，Yeah？”

莉莉西亚理直气壮地翻了个大白眼，裹着棉袜的小腿一抬，直接踢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这不是废话吗，Yeah？从在海滩上把你捞起来那天起，本神明就知道你是个没开化的野猴子。”

艾斯被踢得身子一晃，抠着木板的手停在半空，愣愣看着她。

莉莉西亚扬起下巴，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天经地义的傲慢：

“管你老子是海贼还是山贼，在神眼里全是在泥里打滚的下等凡人，全一样脏，Yeah。难道你还指望神明因为你爹是谁就另眼相看？别做梦了，火焰猴，Yeah。”

艾斯定定看着她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夜风吹过甲板，整个人僵在原地停了两息。

喉咙里先是呛出一记短促的闷咳，紧接着整片甲板上炸开毫无顾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咳、痛！哈哈哈哈哈！！”

艾斯仰着脑袋笑得肩膀乱晃，扯得肋骨上的伤口钻心生疼，眼角甚至笑出了几滴眼泪。

“笑什么笑！恶心凡人，震得神明肚子抽痛，负一百万分，Yeah！！”

莉莉西亚嫌弃地拧紧眉头，身子却毫不客气地往他发烫的胸膛前又挤了挤，两只冰凉的手直接贴在他腹肌的皮肉上取暖：

“不准熄火。要是敢死在我的批准之前，就把你钉在神殿门口当路灯，Ye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