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季闭上了眼睛。
在希亚的视野里,世界仿佛被定格成了一幅撕裂的画面。
那十几只狰狞的魔兽同时扑向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它们的利爪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张开,腥臭的涎水在空中划出黏腻的弧线。而程季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中的残剑还高高举着,摆出那个敲击的姿势,像是时间在她身上凝固了一般。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甚至没有逃跑。
她站在那里,像是笃定了什么,像是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了出去。
交给谁?
交给我。
这个认知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希亚的心脏上。
“不——!!!”
希亚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沙哑、破碎,带着近乎疯狂的绝望。她的眼泪混着嘴角的血迹一同飞溅出去,在空气中划过细碎的晶莹。
不能死。
不能死。
艾莉不能死!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是会蹲下身毫不犹豫背起外婆的艾莉,是会在她迷茫时握住她手的艾莉,是会红着眼睛问她“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的艾莉,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冲回小镇、用自己引开魔兽的艾莉。
是全世界最傻的笨蛋。
她不能死!
希亚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裂开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像是沉睡了十四年的某种力量,在这一刻被愤怒、被恐惧、被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强烈愿望猛然唤醒。她听到自己的身体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锁链断裂,像是封印崩解,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压制、被束缚的东西,终于冲破了牢笼。
紧接着——
一道炽烈的金色光芒从希亚的胸口迸发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金色。那是比阳光更纯粹、比熔岩更炽热、比黎明更庄严的光芒,仿佛凝聚了世间一切神圣与慈悲的力量。光芒以她的心脏为中心,呈环形向外猛烈扩散,像是一轮太阳在她体内骤然升起。
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了阴沉的云层,将整片天空染成了璀璨的金色。云层在光芒的冲击下向四周翻涌退散,露出一圈圈金色的光晕,像是天国的大门在云端缓缓敞开。
那光芒覆盖了一切。
它掠过喷泉广场,掠过破碎的屋顶,掠过倾倒的栅栏,掠过每一个惊恐万状的居民的脸庞。被光芒拂过的人们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疲惫和恐惧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而那十几只扑向程季的魔兽,在光芒触及它们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齐齐定格在半空中。它们猩红的眼睛里的凶戾和狂暴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温顺的、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的神情。
它们落在地上,匍匐下身体,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对某种至高存在的臣服。
光芒持续了漫长的几息,又像是只持续了一瞬。
当金色的光柱渐渐收敛,当光芒缓缓回落入希亚的胸口,天地间恢复了一片寂静。
风停了。
兽吼停了。
人们的哭泣和祈祷也停了。
整个奥兰多小镇,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希亚站在原地,金色的长发在残余的光辉中无风自动,缓缓飘落。她的双眸变成了纯粹的灿金色,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两簇永恒不灭的圣火,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光粒子,像是神明降临人间。
她的视线穿过空旷的广场,落在那个依然背对着她的棕发少女身上。
程季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残剑,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裙摆破烂不堪,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流浪猫。
但她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计谋得逞的狡黠,带着一点点心虚,还有一点点骄傲。
她赌对了。
希亚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又一次热了起来。
她想冲过去狠狠揍程季一拳,想把她抱在怀里骂她是个疯子,想揪着她的领子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程季,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程季朝她走了两步,然后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希亚......”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希亚终于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倒在程季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你这个疯子。”她把脸埋在程季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程季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她缓缓抬起手,轻轻地、轻轻地拍了拍希亚的后背。
“嗯,我知道。”
“我再也不许你做这种事了。”
“好。”
“你发誓。”
“我发誓......下次不会了。”
程季说着,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吧。
反正——
她赌赢了。
希亚紧紧依偎着她,传递着劫后余生的微弱暖意。艾莉没有看到,靠在她肩头的金发少女,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残留的恐惧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而专注的凝视,牢牢锁在艾莉疲惫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