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白听罢放下心来,和方阿竹二人往主楼去。
待顾风遥进了苏砚铭的房间,温青屿才开门跟上姐弟二人。
苏砚白知道他在身后跟着,但心中还生着他的气,假装没看到他。
苏砚白和方阿竹穿过贮廊一路有说有笑,快到主厅时,一个着装怪异的小厮匆匆忙忙冲出门来,迎面撞上苏砚白。
温青屿上前持剑一挡,蛮力顶得那小厮翻倒在地,苏砚白欲搀扶他起身,哪料那小厮一抬首,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眼珠凸起的怪异假面,惊得苏砚白脚下趔趄,向后退了几步。
苏砚白淡淡望了温青屿一眼,别开脸看向那小厮。
方阿竹失声惊叫:“哪里来的鬼东西?!”
那小厮立刻跪倒在地,“哐哐”磕了几个响头:“对不住客官,烟兰姐姐差我去外面接个贵客入席百鬼谒月宴,一时心急才戴着这鬼面冲撞了客官。”
“你还在啰嗦什么?还想叫贵客在门口等你不成?”小厮身后走来一名女子,这训斥他的丫头也戴着一枚樟木假面,但她的声音苏砚白记得,正是烟兰身边的贴身岱钦奴袖儿。
小厮滚身爬起:“我这就去,对不住客官。”
苏砚白:“百鬼谒月?”
袖儿行了礼,回话道:“回客官的话,百鬼谒月是岱钦楼中元节独有宴席,入宴者无论贵客仆役皆须戴假面,观赏烟兰姐姐亲自表演的谒月舞。”
说罢,袖儿取出三枚样式不尽相同的木刻半脸假面,交到三人手中,那假面比岱钦奴脸上的要精美秀致些:“客官,请。”
三人戴上假面步入宴席,今日堂中寥寥数人,大抵是京中有中元节不晚归习俗缘故。
但正如袖儿所说,入席者皆戴假面,只不过岱钦奴戴的是全脸假面,而入座的贵客需饮酒用饭,戴的是半脸假面。
舞池正中,烟兰面戴的那枚面具眉心镶嵌玉石,仔细看雕刻的面纹,类似中原傩面具上常出现的傩面纹,她一手持金铃手鼓,和着一旁乐师手下玉珠碎落般紧密的土鼓节奏起舞。
霎时,鼓声骤停,半空中忽然落下一缕红绸,四处天窗撒下血红色曼珠沙华花瓣,绚丽夺目。
苏砚白仰面望去,低声道:“今日这主楼的烛火也甚是奇特,二楼不点烛,屋顶点烛,抬头看去像是堂中悬了一轮明月。”
方阿竹痴痴望着烟兰:“看来百鬼谒月,谒的便是这轮月。”
方才冲撞了苏砚白的那小厮引着一位贵客落座,那人华服锦袍,贵气逼人,举止从容,风度翩翩,前几日几人都没在岱钦见到过这人。
烟兰将红绸缠上玉臂,身子随着那一抹红慢慢升空,鼓点渐起,楼兰借着红绸在半空中舒展四肢,仰首翩然起舞,摇摇欲坠似是一朵被暴雨打落的彼岸花。
一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皆仰头启唇叹息,一时间,岱钦主楼犹如在施展法术,将人头颅吊起,摄取众人魂魄。
鼓师身边还站着一人,戴着假面辨不出是谁,只听那人道一声:“月舞起,百鬼灭。”余声绕梁,袅袅不绝。
席下众人着了魔似的皆齐声道:“百鬼灭,百灾散,百难消。”不禁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谒月舞毕,席下恢复往日熙闹景象,烟兰从舞池离去不久,换了一身衣裳在那贵客身旁伺候。
她纤纤细手捏着一柄白玉酒壶正给那贵客斟酒,似是感受到目光,冲苏砚白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
店中小厮给每一桌都上了一模一样的酒菜,方阿竹定睛一看,刚来的兴致瞬间一扫而空:“怎么都是素菜?”
一旁小厮道:“回大爷的话,百鬼谒月宴上已将那些荤腥的鸡鸭猪羊都祭了鬼神,咱们阳间人今日便只用些素食,但请大爷宽心,即便是素食,岱钦的厨子也不会怠慢了大爷的。”
“哎,知道了。”方阿竹闷闷不乐打发了小厮,“你去吧。”
苏砚白随意吃了两口小菜,啧啧称赞:“不错。不比那云英镇的烧臆子差呢,阿竹你快尝尝。”
“不想吃了。”方阿竹只吃了两口,无精打采摇摇脑袋,临走前还往兜里塞了两只小饼:“白姐姐,我先回屋了。”
苏砚白还没来得及叫他,他就离了席,她喃喃自语:“这是怎么了?”
温青屿:“他在景云吃素斋时就是这副模样。”
苏砚白没接温青屿的话。
苏砚白闷闷不乐独自饮酒,近日苏砚铭似乎也有心事,姜棉也迟迟不归,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秘密,都不愿与她说。
不禁觉得心中寂寥,一时忿忿,多饮了几杯。
苏砚白托着逐渐昏沉的脑袋看向远处烟兰,烟兰仍不厌其烦一杯一杯给那贵客斟酒,虽带着假面,也能看出她面上笑容一丝不减。
推杯换盏又半个时辰,主楼中人群散了大半,苏砚白饮多了酒小腹酸胀,便起身去往岱钦主楼后茅房小解。
她回身发现温青屿果然要跟着,苏砚白指了指他鼻子,舌头蜷曲:“怎么?你还要偷看我去茅房?不准跟着我!”
温青屿放下剑又坐回去,瞧着她晃晃悠悠往后去了。
岱钦的茅房设在主楼后院的小花园中,整洁幽静,人烟寥寥。苏砚白从茅房出来,见袖儿正拿着一枚酒壶往后厨走。
袖儿上前扶了苏砚白一把,看她面上绯红,笑道:“苏姑娘喝多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苏砚白笑嘻嘻趴在她肩头,嗅她香气扑鼻的脂粉:“姐姐这是要去哪?可否带我一程?”
袖儿将酒壶冲苏砚白跟前显了显,打开壶塞给她看:“客人喝剩的酒,袖儿要去后厨倒掉,那里腌臜嘈杂,姑娘还是别去了。姑娘可在此处等候,我让别的岱钦奴去主楼寻你同行的那位公子来接你。”
苏砚白嗅见那酒香,既可惜了好酒,又苦于自己要独自等待,失落点点头,撒手让袖儿去了。
她顺着墙蹲在墙角缓了会,也没见其他人再来,待打起几分精神准备回去时,眼前闪过一道身影。
那人个子不高,穿了一袭红衣,走起路来轻盈灵动,像是在飞一般,苏砚白撩起沉重的眼皮,嗫嚅道:“姜姐姐?”
她醉意昏沉中以为姜棉要回乙楼住所,便跟着上前去,可只追了两条小路,姜棉就不见了踪影,待她再想回头,忽地发现自己进了一处陌生的荒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