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今哑口无言。
太多说不出口的话藏在心里,他只能哑声说:“你别这样。”
陆文绥说:“你用这么心软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只会想再求求你。”
大概是连自尊心都多到溢出,陆文绥一旦做出决定,不管做什么事都从容不迫、坦然自若,丝毫不会瞻前顾后,也不懂得忸怩。
即使在示弱,作出柔软可欺的低姿态,貌似把心都一整个儿捧出来任人蹂躏,他向上看的恳求眼神也并不卑微,反而带着居高临下的重量。也正因如此,才最让人意识到,他的心很难被伤害,也无法被践踏。
小丽的大尾巴欢快地摆来摆去,灵巧地在狭窄的废弃下水道内鬼影般闪转腾挪,看似轻飘地挥下利爪,又有一处战场血肉横飞。
“最深处就快到了,保持警戒,”眼见何今的情绪被压迫到极限,陆文绥自如地转换话题,将他的注意力扯回到眼下的任务中,“跟紧我。”
何今神色一肃,纷乱的情绪瞬间抽离。
老鼠供出的所谓据点,是一间隐藏在下水道的缝隙之中,违规搭建起来的小实验室。昏暗的灯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沉滞的腐臭气味,半人高的硕大空铁笼层层堆叠至天花板,其中几根栏杆上染着令人倍感不祥的深深褐红,敞开的门仿佛择人而噬的深渊。
何今聚集起周围看得见的残破纸片,纸片的边缘俱是被火燎烧过的焦痕,目测点火的时间不超过三天。他在周围细细检视一圈,环境痕迹无一不表现出离开之人的匆忙。
陆文绥漠然地盯着铁笼山看了一会儿,走上前抓住铁栏,头也不回地说:“来帮忙。”
小丽同样也跑过来。
哨兵和向导的力量差距悬殊,何今说是在帮忙,实际上只起到一个平衡着力点的作用。随着铁笼被一个个挪开,他也终于看见了异常:“徐安?!”
失踪许久的徐安奄奄一息,枯草一般蜷在由铁笼堆砌出的小空间里,双眼大睁,眼神浑浊,口中不断喃喃自语着什么。
陆文绥抓住何今的手腕:“别过去。”
确定了,是电台的挑衅。
“……我要确认他的精神状态,”何今动动手腕,“松手。”
陆文绥没有松手:“我和你一起过去。”
再往前走几步,何今终于知道为什么陆文绥的表情带着些隐隐的担忧了。随着他的靠近,徐安在虚空中颤动的视线猛然横扫,钉死在他脸上,口中的呢喃也变得清晰:“塞壬……”
何今的脸色陡然苍白起来。
陆文绥果断掰过何今的下巴,凑近了,强行夺回他的注意力,安抚道:“这是他们故意留下来刺激你的,别上当。听听他们要说什么,然后抹掉徐安的这段记忆。没关系,这里除了我谁都不在,谁都不会知道。”
何今脱下一只手套,为防止徐安暴起伤人,犹豫一秒,还是选择卡住他脖颈的要害。精神触丝探出,阴冷滑腻的记忆仿佛潜在水中的蛇,顺着神经末端上攀,悄然缠住何今的足踝,刺入毒液。
“叛徒……叛徒……”它对他耳语着,“我的爱,我的归宿,我的死,我的骨与血……你背叛我,你背叛我……终有一日,你将归来……”
精神信息的传输速度极快,电光石火的一瞬,陆文绥已经死死钳制住何今的动作,以几乎捏碎手腕骨的力道,强迫他立即松开了掐着徐安脖子的手。
还不够,陆文绥把何今硬生生转了个方向,让他面对自己。
“它说了什么,”陆文绥反复问着,不让何今的意识在恍惚中彻底沉落下去,“告诉我,它说了什么?”
意识自滚沸的水中浮起,冷静下来的何今动动手腕,让陆文绥稍稍放松一点,再度伸手,抹去徐安多余的记忆。眼见他的状态恢复正常,眼睛也困倦地紧闭起来,才低声向仍然钳制着他的陆文绥复述了那个人的话:“他知道我会来这里。”
被解封过一次的档案失去了保密的意义,他的行踪已经泄露。
“或者他知道这份内容最终会交给我,”陆文绥在“我”字上咬了重音,“今晚的行动,我不止安排了一支队伍。”
为了排查各个环节可能存在的内鬼,陆文绥将情报分割成了内容不同的三份,梧桐路的地点由余亭光负责,另外两处则交给风寻和鸩。所有的调查结果都会交到陆文绥手上,他们只是刚好中了大奖。
“不算意外,毕竟余亭光走了哨兵公会的渠道。看来不只是之前的你,他的身份也暴露了,”陆文绥说,“先不说那些,今晚你住哪?既然知道何沧雨已经盯上你,我没办法再放心让你一个人。”
他这话的指向太明显,何今评价:“进度太快。”
“先别提那些。我不拿你的安全开玩笑,”陆文绥不接他的话,“你可以去住酒店,我会在你隔壁。”
“嗯,让大家都发现你突然跑去住酒店,然后隔壁是我,”何今只觉得头痛,截住他的话,“行了,我先把另外两人叫过来。今晚我们哪也不用去,加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