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决意割舍的过去追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何今自己感觉不出来,但瞒不过一直注视着他的陆文绥。他压力一大就吃不下东西,一口酒的量虽然小,架不住他一口接一口,不醉才怪。
何今不在意自己的死活,真正让他焦躁和担忧的是陆文绥的安危。
这样的认知让陆文绥感到喜悦,又夹杂着悲伤和自责,混乱地充斥着胸腔,搅成漩涡般的泥沼。
能描摹一个人心思的感觉很奇妙,如果那个人是自己的妻子,便更蒙上一层幸福的眩晕。
这个人仍然信赖着他,何今绝不会在觉得自己不安全的时刻让自己处于不完备的状态。他同意了和陆文绥回去,但又觉得自己退让太快,才干脆以此逃避现实。
就像用手遮住眼睛,再从指缝间往外看。完全是自欺欺人,但意外地有效果。
而且他现在一定有点生气,看表情就知道。
要把陆文绥彻底甩开很简单,他的性格足够高傲,只需要真正伤他一次就可以。
但问题是,怎样做。何今自认已经做出过足够残酷的事,却并未真正撼动陆文绥冰冷而高压的核心。他的态度像是装作过往从不存在,仍在紧闭的门扉外徘徊不去。
擅长围追堵截、步步紧逼的哨兵指挥官不会投身一场必败的战斗。看似无规律的乱棋背后是冷静而精准的测算和评估,在攻击发动之前,就已锁定对手任何可能的反抗或逃跑路线。
反之,一旦判定自己取胜的概率过低,他只会在重新衡量价值后放弃,或是按兵不动,蛰伏于暗处,耐心等待时机。
因此,何今如此恼怒。就好像有人举着大喇叭在他的耳边预言着溃败,他却还晕头转向,搞不清自己的弄丢的胜负手在哪。
“你好像在想一些对我很坏的事。”陆文绥说。
何今诚实地说:“在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定会成功。”
陆文绥叹气:“这两年过得很失败的陆文绥都被你开除陆文绥籍了?”
打开玄关的灯,柔和的灯光倾落,与酒精混合,仿佛给面前人的头顶罩下层叠朦胧的纱。
陆文绥移开视线:“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吗?”
以前他从来不必说这种话的。
何今说可以。他本来就没多醉,顶多是控制不住思绪四处乱飞,手下仍然很稳。但陆文绥不放心,还是跟在后面防着他出意外。
他们回来得太晚,窗外天色已逐渐擦白,何今能够休息,但陆文绥简单洗漱过,头发还滴着水,换身衣服就又得去上班。他眼皮有些困倦地垂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就这样看着何今。
“……要是被砸脑袋别怪我。”何今从抽屉里取出吹风机帮他吹头发。
陆文绥发量不少,发质偏硬,摸起来很滑,吹不清楚的时候尾端会乱翘。以前,偶尔的时候,何今还给他编过小辫子藏在帽子里。他习惯一边吹一边梳,还能顺便整理一下发型。
“小鱼,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陆文绥突然说,“我要是真能那么算无遗策,当初怎么会害得你和我分开?”
何今啪地关掉吹风机。
被时间的错位感蒙蔽的发热头脑在一瞬间就冷却下来,他几乎要打个寒战。
当然了,陆文绥再优秀也只是个普通人类,而普通人类不会没有缺点,也不会真聪明得像妖怪。
何今蓦地明白过来,他在每一次提到陆文绥时,都下意识长篇大论,把他吹嘘得多完美,其实是还在怨他。
他只能这样怨,他无处言说。因为陆文绥根本就没有犯任何错,错的人是何今,无法面对自己的人是何今,逃走的人还是何今。从头到尾,都是何今在无缘无故地伤害、拖累陆文绥。
就连抢着认错这点都是。
同样的错,何今会原谅陆文绥,却不会原谅自己,所以陆文绥一定会认在自己身上。他总是认,两年前何今犯的错误,最终也是他担的责。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陆文绥转过身,双眼随即无措地睁大,近乎慌乱地伸出手,抚上何今面无表情的脸。
我是怎样的眼神?
何今不太明白。灵魂好似升上了更高的地方,冷静地俯瞰着房中的一切。
真厉害,居然能让陆文绥露出这么惶恐的表情。
真厉害啊。他再次赞叹。
对不起。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