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之最近很忙。
这是句废话,读高三的人哪有不忙的。
他其实没怎么想到何今。没办法,实在是没有时间,只要全神贯注地写份试卷,或者背一章节的书,再抬起头,一节课甚至两节课就这样过去了。这时候他惯例要去教室外面松缓神经,漫无目的走走停停,手总是下意识地抓着自己的手机,偶尔拿出来看一眼锁屏。
他的锁屏没什么特别的,只是C区无云的晴空。分明和纯色差不了多少,但无论是谁,都能一眼认出这是真正的天空。陆言之透过它,看着自己真正的桌面。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他自己的自拍而已。
如果非要问这张自拍有什么不一样,那可能、大概、也许是旁边有个何今。
他们坐在某处树荫下安放的藤编桌椅旁,桌上放着舀了大半的刨冰,背后是无限辽阔的天与海。何今的表情透着惬意的懒洋洋,一只手搭在桌上,半握着拳撑住脸,另一只手随意搂着不顾炎热气温靠着他,正伸长手臂调整拍照角度的陆言之。
他配合地偏过脸,嘴角勾起的弧度也漫不经心,视线却没有望向镜头,而是温柔地垂眼看着另一个人。
这不是一张正式拍摄的照片,只是调整时偶然的误触,角度有点歪斜靠上,头上还有只不凑巧的黑色海燕掠过,擦出恼人的一片影。
拍得比这张技巧更高明许多的照片陆言之攒了大把,但只有看着这张照片时,他会不自觉屏息。盛夏的阳光似乎还在远方的海面粼粼闪烁,在浪尖跳跃着,害得他的心脏也比平时跳得更快。
说不清心在为何而悸动,若要分辨原因,对陆言之来说太困难,所以他只是发着呆,任由思绪抛飞到九霄云外,让大脑空白,什么都不去想。
即使在百忙之中,学校里的一些人仍要坚强地浪费宝贵的空闲时间,在背地里谈论他,顽强得陆言之都想笑了。
当然,在他教育过他们应该谨言慎行后,那些议论就变得非常小,可惜他们对哨兵的听力仍然并没有具体概念,压低声音只是压低了个寂寞。
这次议论的内容还算克制,无非是在羡慕他命好,是个哨兵,肯定会进圣所,不用努力学习;又说他家里有钱,不管再怎么差劲,也有父母兜底,吃穿不愁。
陆言之静静地听着,心里也静静的,竟然半点感想都没有,只觉得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阳光真好,晚上要不要打电话给何今?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何今在上班。
“现在都已经十一点了,”陆言之趴在床上,扁扁的一片,阿塞尔趴在他旁边,毛茸茸的脸和他挤在一起,“工作这么忙吗?”
“不凑巧。”何今简短地说。
话筒的另一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平稳的呼吸声,机械装备相碰的叮当声。
陌生的声音在相互交流,陆言之放大音量,努力分辨着,有人笑嘻嘻地问:“谁啊,你家的那个小朋友?怎么还没有睡觉?”
何今答:“对,他成绩挺好的。一组准备侧边包抄,二组掩护!”
下完令后,他一跃而起,动作极轻盈又极沉重,不知道落在哪里,脚底传来“吱嘎”一声。
呼吸节奏在改变。奔跑时呼呼的风声灌满耳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陆言之下意识以为下了一场急雨,看向窗外,只看见一轮月亮,才反应过来这其实是密集的枪声。
他站在门的另一边,透过偶然打开的缝隙,品尝陌生的世界。只是模糊混乱的声音响成一片,就足够令人神往。
战斗持续好一会儿,才告一段落。
借着奈拉翻船激起的巨大风波,阿兰谢尔的消失堪称悄无声息。封锁了一切消息的陆文绥耐心地等着一无所知的六人组回到A区,将其一网打尽。
就是那么不巧,目标回来的时间正值夜晚。
他们果然和阿兰谢尔有特殊的联络方法,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识破了朱砂的缓兵之计,最后还是得用上武力压制,何今就是奉命带队追截他们的人。
陆言之问:“打扰到你了吗?不会是什么保密任务吧?”
何今答:“当然打扰到我了。”
陆言之语塞:“那你干什么还接?”
何今答:“因为我也很想你。”
好半天,陆言之才干巴巴地说:“哪来的也。”
“好吧,那就只有我想你。”
陆言之又急:“那倒也不是……!”
直到听见何今的轻笑,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被耍了。这人怎么这样。
“有什么事?”何今问。
陆言之说:“没有事就不能打你电话?你又两个星期没来看我了。”
“前段时间走不开,这个周末一定过去,”何今说,“你在学校的时候专心点,别成天想有的没的。”
陆言之立刻说:“我在学校根本就没有想起过你。”
经历过他的精神图景,已经放下心的何今随口调笑道:“那未免太绝情了。我可是一周给你发五百零花钱,有空的时候也拜托想我五分钟吧。”
陆言之哼哼唧唧地说:“不要,绝对不要!”
陆文绥问:“不要什么?”
愉快的心情突然爆炸了。就像排队两小时买到了最喜欢的饮料,刚喝了一口就被人撞掉,洒在地上,泼湿了鞋。
他一直沉默,何今拿回通讯器:“就说他现在不肯理你了,谁让你惹他。”
陆文绥说:“都过那么久了还在气,脾气那么大。”
何今头顶仿佛冉冉升起巨大的问号:“你说别人脾气大?”
“我哪里脾气大,”陆文绥淡淡地反驳,“如果不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也算脾气大,那我承认。”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别人给陆文绥数量最多的评价之一,就是情绪稳定。他根本就不给不在意的人情绪,平时面带笑容,说话简明扼要,赏罚分明,从不因私人理由给下属多余的压力。如果把他的情绪起伏当作线条画出来,大概就和死人的心电图一样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