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把头一扭,愤愤不平。
“昨儿的糖蒸酥酪就送错了,今儿还是一样。说是先前的伙计都回老家了,新来的不熟悉。”
青禾咬着下唇,“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醉仙楼的伙计都有急事回老家?还是那人故意糊弄我的?”
“胡说八道。”
沈荔忍俊不禁,“好好的,他糊弄你做什么?”
青禾气得跺脚,为沈荔抱不平。
“可那是姑娘最喜欢的糖蒸酥酪。”
“我其实……”
她其实也谈不上喜欢。
沈荔吃不惯糖蒸酥酪用的牛乳,若不是陆时玖喜欢,她碰都不会碰一口。
青禾眨巴眨巴眼睛:“姑娘,怎么了?”
沈荔摇摇头,到底还是没说实话。
……
寒冬腊月,雪染别院。
临近年关,梧桐苑上下焕然一新,处处点缀新奇。
自上回一别后,陆时玖连着多日不曾过来。
沈荔从一开始的翘首以盼,到最后只剩下心如死灰。
算算时日,她已经连着一个多月不曾见到陆时玖了。
怏怏不乐长伏在案几上,沈荔转首望向院子扫雪的婢女,心不在焉。
白芍轻手轻脚踱步过来,怀里还抱着书坊新送来的话本。
从前不许沈荔沉迷话本的人,此刻却巴不得她重新捡起之前的喜好。
沈荔蔫头蔫脑,半点也提不起兴致。
随手翻了翻话本,沈荔声音闷闷。
“都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看都看腻了。”
白芍扬起嘴角,耐心哄着人。
“那要不我把院子的下人都找来,让他们过来陪姑娘玩雪?去岁公子不是还送来一套模具吗,这会子正好用上。”
那套模具做得精巧,十二生肖都有。
塞点雪进去,再倒出来,便可得到对应的生肖。
沈荔去岁玩得不亦乐乎,满院子都是她的杰作。
这会却意兴索然。
下巴埋在臂膀间,沈荔摇摇头,果断拒绝:“太冷了。”
白芍无可奈何:“要不我找棋盘出来,姑娘下下棋可好?”
沈荔还是摇头。
青禾端着一碗金橘子进屋,放在熏笼上烤热了,剥开递给沈荔。
沈荔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口,酸得她皱眉,恼怒瞪向青禾。
青禾抚掌一乐,哈哈大笑,差点被沈荔推下炕。
她笑得乱颤,扶着漆木案几提议。
“快过年了,姑娘可要上山进香,我听闻金鸣寺近来的庙会热闹得很,好多人都去祈福,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沈荔瓮声瓮气:“人多闹腾,还是不了。”
青禾气定神闲:“姑娘也可为公子祈福。”
沈荔猛地起身往屏风后走:“更衣罢。”
白芍目瞪口呆,她说得口干舌燥也没能说服沈荔,没想到青禾寥寥数语就劝动了。
她惊讶朝向青禾,茫然:“怎么你一说姑娘就听了?”
青禾挑了挑眉,洋洋得意:“那是我有本事,你也不想想,若不是公子这些日子忙于公务……”
沈荔从屏风后探出脑袋,重重咳了一声。
青禾和白芍交换一眼,识趣闭嘴。
……
金鸣寺香客云集,摩肩接踵。
山寺前支着各色的摊子,或是兜售香烛线香,或是胭脂簪珥,牙尺刀剪,更有好些顽童嬉戏之具*。
善男信女手上提着黄布口袋,上写“朝山进香”四字,另盖有一方朱印*。
相传此印可在阴司通行无阻,无人敢拦。故而此黄布口袋生前可用作上香工具,死后亦可装上锡箔灰带去阴司*。
路两旁设有茅棚,茅棚粗制滥造,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一众乞丐跪在茅棚前,哭着乞讨吃食,等着善男信女布施。
白芍手上挎着细竹条编织而成的竹篮,竹篮中有从家里带来的糕点。
不过走了十来步,白芍篮中的糕点已经被乞儿洗劫一空,连着朝山进香的线香也被抢了去。
见白芍竹篮空荡无物,来晚一步的乞儿失望而去,一哄而散,又赶着去寻下一位香客。
白芍气得跺脚,又气又无奈。
“抢吃的也就罢了,怎么连同姑娘的线香也抢了去,也不知道前面还有的买没有。”
沈荔指路:“那边树下好像有一个。”
目光所及,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不似之前蓬头垢面,身上的衣物洗得发白,一双眼睛却如先前见到的一样明亮。
他手中也提着竹篮,只不过竹篮中装的是檀香线香。
是之前在街上遇见的少年。
凡有香客路过,少年都会向香客兜售自己篮中的线香。
白芍显然也认出少年,好奇抬眸:“这不是之前街上那个孩子吗,他怎么会在这?”
沈荔还未接话,猝不及防和少年对上视线。
他怔了一怔,随后掉头往山上跑。
没跑两步又折返,瘦弱的身影穿过拥挤人群,一路奔至沈荔跟前。
沈荔疑惑:“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怀里忽的被塞入一把线香。
干净的皂角气息飘过,少年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沈荔看看少年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线香,一脸莫名。
白芍瞠目结舌,旋即又忍不住笑出声。
“这孩子倒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兴许是瞧见姑娘的线香被抢了,所以冒冒失失送了一把过来。”
沈荔忍俊不禁,唇角挂着一点笑。
“他自个还缺银子使唤呢,送我做什么。”
她有心想还钱,可惜入目人潮如织,哪里还有少年的身影,只能暂时作罢。
金鸣寺人头攒动,过往香客络绎不绝。
难得出门,白芍有意想让沈荔散散心:“我听闻金鸣寺后山有一株二度梅,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姑娘可要去瞧瞧?”
既为二度梅,自是冬末春初开两度。
沈荔不忍心拂白芍的好意,颔首:“也好。”
三人行至后山,果真在山寺后找到那株二度梅。
赏玩片刻,又转到正殿诵经祈福。
待要下山,已是掌灯时分。
山上风雪交加,簌簌雪珠子砸落在地。
风声凛冽,在山中呜咽掠过。
青禾被风吹迷了眼,她一只手挡在自己眼前:“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刚刚不还好好的?姑娘你先往里躲躲,我让人抬轿子过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
雪越下越大,下山的路被倒下的枯树拦断,不止沈荔走不了,寺中的香客都被困住。
众人吵吵嚷嚷,挤在廊下你一言我一语。
金鸣寺的上客室仅有两间,往日供香客歇脚,这会子腾出来供香客避寒。
巴掌大的地方,此时挨挨挤挤坐满了人。
越到后半夜,天越来越冷。
身侧的白芍和青禾倚着柱子昏昏欲睡。
冷风自窗外呼啸而过,年久失修的木门在风中摇摇晃晃,沈荔抱紧双膝,愁容满面。
寺中吃食有限,最多只能撑两日。
外面风雪渐大,若是明日还下不了山……
沈荔抿紧双唇,心思沉重。
她悄悄在心中向菩萨祈愿,希望风停雪息,希望一切平安,希望……
不知为何,沈荔倏地想起了陆时玖。
她忽然好想好想见到陆时玖。
风从窗口灌入,沈荔轻手轻脚起身,提着裙角绕过地上乌泱泱的香客。
双手攥紧木门的一侧,沈荔有心掩上木门,无奈槅扇木门笨拙沉重,她咬紧牙关,拼劲全力往里拉。
好不容易合上,又有狂风席卷而来,沈荔连着半扇门被甩了出去。
脚下趔趄两步,惊呼声还未出口,沈荔忽然跌入了一人的怀抱。
山夜茫茫,陆时玖风尘仆仆,眼角肩上落满雪珠子。
就连眼睫也落下些许白色。
沈荔如在梦中,她愣愣抬手揉眼睛:“我是在做梦吗?”
陆时玖垂首,手背贴上沈荔的脸。
他嗓音染着笑意。
“……还觉得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