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家养小精灵？”拉文德的鼻子皱了起来。
秋平静地说道：“我没开玩笑。”
但两个女孩儿还是瞪着眼睛看着她。
秋地目光从她们的表情滑到不远处可可和西尔苦恼的神情中，又自然地落在了一旁的展示架上。她随手拿起了一个缀着珍珠和银色亮片蕾丝的发卡。
她举着这个配饰重新看向了两个女孩，问道：“你们觉得这个好看吗？”
唐克斯干脆地摇了摇头，拉文德却在同一时间坚定地点了点。
“你们有自己的审美，但是小精灵们一辈子都不会有。”秋说道。
拉文德疑惑地皱着眉毛，唐克斯也沉默不语。于是秋继续慢慢地说道：“他们不是不能拥有这个能力……而是他们的规则决定他们永远都不敢想。”她的语气很平稳。
唐克斯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地走神了。
而拉文德则终于开口了：“可是他们是小精灵啊。”她看上去十分不解，“他们或许生来就不理解审美，就像麻瓜天生就不会魔法一样。”
秋看着这个可爱的女孩儿，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你在穿上第一件公主裙之前，知道自己喜欢那些大裙摆吗？”
拉文德的脸颊一下就变得粉粉的，简直和她辫子上的蝴蝶结一个颜色了：“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公主裙……”她的声音软软的，“我当然在穿之前就喜欢了……我的爸爸妈妈在我三岁的时候送给了我第一条公主裙，那条的蕾丝特别多，裙摆一层一层的，转起圈就像花一样。从那之后我就特别喜欢带蕾丝的大蝴蝶结。”她说着就抓起了自己辫子尾部的巨大蝴蝶结作展示。
“噢，你真可爱。”秋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拉文德的脸更红了。
但秋的目光又滑向了不远处的可可和西尔——她们正有些不安地向赫敏指着几个袍子，手还在发抖——她的笑容慢慢淡去了。
“但是小精灵一辈子都不敢去想自己是否有喜欢公主裙的可能。”她的用手指着旁边的展示架——从最右边的高领墨绿色丝绸长袍，到最左边的缀满亮片的舞会礼裙：“他们永远没法知道自己会喜欢裙子还是长袍，喜欢高领还是低领，喜欢纯色还是混色——更没有机会知道自己会不会在试了公主裙之后，就突然发现自己爱上了蕾丝，又或者珍珠和亮片了。”
她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道——
“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自己审美的机会——”
“因为他们永远不会有穿上自己衣服的机会，那是自由的第一步。但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教导要惧怕她。”
拉文德沉默了。她看向了不远处的方向——赫敏已经走进了试衣间，而那两个小精灵则局促地待在原地。自从赫敏走后她们一眼都没看向四周的衣服和装饰，就像多看一眼都是惩罚似的。
唐克斯一直沉默不语，她的头发慢慢变暗了：“审美……”她重复着秋的只言片语，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喃喃道：“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属于正常人……”她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清，“怪不得前几天我送他一件衬衫他都不愿意接受，小天狼星硬塞给他才收……”她的头发已经变成了灰色。【2】
拉文德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她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由……”她小声地重复着这个词语，语气茫然地接着说道，“所以当时娜拉出走的时候……说要穿上自己的衣服？”
秋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意外：“你说的是……《玩偶之家》？”
“噢，是的。”拉文德说道，“赫敏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了我几本书——里面就有这本。我记得娜拉走之前要换掉自己在家里的裙子——我当时没明白为什么衣服很重要……”她看了看远处还在无措地等待着的西尔和可可，轻轻皱起了眉毛，“我不知道……我很难站在小精灵的角度想问题……”
“噢……”秋也看向了可可和西尔——她们还在盯着自己的脚尖，一点也不敢四处张望：“如果你把她们都看成小女孩儿呢？把她们看成几个世纪前的麻瓜女孩们——只能穿着紧身衣，套着厚重又不方便的长裙，被教导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婚姻和生子，永远不能工作，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就像你说的娜拉？”
拉文德盯着那两个小精灵，咬住了嘴唇。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试衣间传来——
是赫敏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脖子上系着一条明黄色的丝巾。两者的搭配大胆又不突兀，反而衬得她的褐色长发与褐色眼睛看起来温暖又明丽。
“真好看！”她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到了可可和西尔身上，笑着夸奖道，“你们搭配得真好！我就知道你们做得到——我之前从来没试过这种颜色搭配！”
可可和西尔的表情瞬间从不安转变成了激动：可可抓着自己的手扭来扭去，西尔则露出了巨大的笑容。
“你看——她们有审美。”秋似乎笑了。
拉文德看着这两个小精灵的表情，把嘴唇咬得更紧了——
忽然，她从一旁的展示架上挑了一个嫩粉色绒布质地的发卡，那上面缀着一朵绸缎山茶花和几颗珍珠，嫩叶子则用绿色的蕾丝堆叠。她拿着这个发卡走了过去。
可可和西尔听到了她凉鞋踩在地板上的动静——她们让开了一点身位，以为她是来找另一位小姐的。
但拉文德没走过去，而是蹲到了她们的面前。
她就像向不熟悉的人展示自己喜欢的东西似的，有点儿不适应地问道：“你们觉得这个好看吗？”
可可和西尔的反应平静多了，她们打量着拉文德的金发和发饰，西尔先开口说道：“西尔觉得很搭配小姐！”可可扇了一下耳朵，补充道：“小姐戴上肯定很漂亮！这个粉色和小姐头上的蝴蝶结颜色是一样的！”她们显然以为拉文德也是在征询她们的建议，回答得自信又肯定。
“噢……”拉文德把那个蝴蝶结往她们更近的地方又推了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们：“不是在我头上好不好看——你们不觉得这个蕾丝和绸缎的搭配很漂亮吗？我特别喜欢这种搭配！”
绸缎花瓣上的细细纹理与绒布面料的淡淡香味都落在了可可和西尔的眼中，她们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于是拉文德进一步问道：“如果你们戴在头上呢？肯定也很漂亮呀——”赫敏在她刚说出“你们”的时候就想阻止她，但是显然来不及了——
可可和西尔的反应这次似乎比进店时被赫敏询问的时候慢了半拍——
她们的表情先是冻在了脸上，谁也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接着才爆发出了混杂在一起的尖叫：“西尔不接受衣物！西尔什么都没有做错过，西尔是优秀的小精灵——”“你不可以侮辱可可！可可不会想要衣物的——可可不需要衣物——”
“衣物”这个词在尖叫中被重复了太多次，将不远处还在愣神的唐克斯一把拽醒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这一幕——从拉文德手中的发卡到小精灵们的惊慌，她似乎迅速理解了在发生什么。
衣物……只是一件正常的衬衫而已，他却不愿意接受……她晃神了一会儿，忽然快步走了过来，一把从拉文德手里抽出发卡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我戴着好看吗？”她干脆又直白地问两个小精灵。
两个小精灵则慢慢停止了尖叫和颤抖，慢慢把目光移到唐克斯的身上——她站在那里，一头灰色的短发，身上穿着短夹克和厚底靴，头上却戴着嫩嫩的发卡——但她的表情又是那么认真。
可可和西尔迟疑地点点头。
赫敏看着唐克斯沉默的神情，忽然意识到了她接下来要做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
唐克斯短促地笑了一下，轻得像一阵鼻息。接着，她的脸就开始融化了，不再是那种逗弄似的夸张变化，而是沉默又安静地将所有的五官包括头发都模糊成一团，就像软乎乎的、可以被塑形的湿陶土。那些湿陶土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着。
先是脸孔。面庞被横着拉长，头上没有毛发，下巴却被收得尖锐。然后是耳朵，两只巨大又拉长的耳朵慢慢钻了出来，像一对缓缓张开的蝙蝠翅膀。接着是鼻唇，鼻头小如豌豆，而嘴巴则是细细的一条。最后是眼睛，那是一双巨大无比的眼睛，撑开了眼周的皮肤，像两颗淡蓝色的大玻璃球。那是小精灵独有的眼睛。
秋轻轻抽了一口气——
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颗家养小精灵的头颅。这颗头颅顶在唐克斯穿着皮夹克的人类身躯上，正用大得可怕的蓝眼睛看着她们。那光溜溜的脑袋上戴着一个嫩粉色的发卡，上面的珍珠在闪烁着微光。
“我戴着好看吗？”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语气依然直白又干脆。
可可和西尔一句话也没讲。
她们似乎愣住了，似乎又没有——或许她们刚刚在拉文德向她们第一次询问她们戴着好不好看的时候就想过这个画面，但瞬间就被她们激动地丢掉了。但她们现在却不得不直视这个画面了——一个小精灵的脑袋上戴着她们刚刚才仔细看过的发卡，上面的绒花像真的一样漂亮，她们却不能对此作出贬低，因为那个小精灵的脑袋背后是一个真正的女巫。
她们下意识是想要否认的，但她们不能。她们不能否认一个巫师——
更何况，那个发卡真的很漂亮。她们不得不承认，不是戴在拉文德头上很漂亮，而是那个发卡本身就很漂亮，即使是在一颗光溜溜的小精灵脑袋上——那朵山茶花还是安静地开放着，而绿色的蕾丝和珍珠交相呼应。
她们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承认这一点，但她们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因为那颗小精灵的头颅属于一个真正的女巫。
最终，她们颤抖着点了点头。
赫敏似乎抓住了一个机会似的，忽然快速地对她们高声说道：“那你们觉得现在唐克斯的头上戴什么也可以很好看？她又可以穿什么？你们快去挑一下，就像你们刚刚帮我挑的那样。”她把“唐克斯的头”和“就像你们刚刚”咬得又重又清楚。
两个小精灵又愣了一会儿。
这一次的愣神更久了——
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命令……之前给格兰杰小姐挑选衣物，她们就花了不少时间克服恐惧。可给唐克斯小姐挑——
给顶着一个和她们相似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脸型的脑袋挑头饰，简直就像是在给同类、给她们自己挑选饰品一样——
这太难了，给赫敏挑服饰她们还尚能接受，毕竟家养小精灵天生就应该服从命令，即使她们被要求做自己不擅长做的事情。但是给唐克斯，给这颗家养小精灵的脑袋挑——
简直就像给她们自己挑一样！这几乎令她们感到害怕。
但她们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因为这个命令来自一个真正的女巫，而那颗和她们长得几乎一样的脑袋底下也是一个真正的女巫。
她们迟疑着慢慢地走向了架子，一件一件地看了过去。
可可将手伸向了一条闪光色的缎带，又偷偷扫了一样唐克斯那张小精灵的脑袋。她的手哆嗦了一下，立刻缩了回去。好一会儿才继续看了起来。
西尔则观察着那些长袍，她盯了一件浅绿色的丝绸袍子一会儿后也看向了唐克斯——但同样的，她似乎也被吓到了似的，碰到布料的手像被烫到了一般忽然弹开了。
唐克斯的脑袋如同有魔力似的，两个小精灵越是不敢看，越是忍不住要看。每看一眼，她们的手指就攥得更紧一点。
·
最后，她们终于挑选好了。
当唐克斯从换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空气似乎都静默了一瞬。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很朴素的黑色长袍，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布料制成的，而是霍格沃茨的女巫们在平日里最常穿的那种：直筒，料子厚实又柔软。
她那个还保持着家养小精灵形态的脑袋上，系着一条湛蓝色的缎带，长长的缎带尾巴在她的眼睛旁垂了下来，与那双大大的、玻璃珠一般的蓝眼睛交相辉映。
拉文德很敏锐地发觉那条缎带的款式是霍格沃茨里女孩儿们最常佩戴的一种，这种垂着缎带尾巴的方式在上个学期很是流行……她的呼吸轻轻顿住了。
但比她反应更大的显然是可可和西尔——
她们不敢看，却又忍不住要看。
她们知道那颗头颅的背后是一个真正的女巫，穿着这身袍子、带着这个发带的背后都是一个真正的女巫，这都是一个女巫正常的穿束，这真的再正常不过了，她们不应该在意那颗头颅——
但……
怎么可能不在意？
怎么可能真的正常？
那颗脑袋和她们的形状一模一样，鼻子的褶皱和她们的一模一样，就连那双大眼睛里面看到的世界都是一模一样！但是这颗和她们一模一样的家养小精灵脑袋却穿着最正常不过的女学生服饰，就好像她能够像个正常的女巫一样生活，每天上课，做作业，享受晚餐，最后睡在温暖的寝室里一样！
她们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想法，这实在是大逆不道的。
但偏偏就在今天，一个女巫顶着她们的脑袋，穿着她们选的衣服，站在了她们的面前。
不似往日的尖叫，也没有丝毫的激动。
她们颤抖着，无声地哭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