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只是要确认她还活着。
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拧开,打开了房门。
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在他的面前,一个棕发女孩正穿着碎花睡裙,赤足站立着。
她的头发茂密而蓬松,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像温暖又绵密的棉花云朵。她的皮肤泛着微弱的光泽,但是脸颊却是极度苍白的,几乎失去了血色。她的褐色眼睛还在眨动着,睫毛在微微的颤抖。她浅粉色的嘴唇轻微地张开,正在吐出一阵阵温暖的气流。
她还活着。
她在呼吸,嘴唇在动,睫毛在动,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她脖子上微微跳动的脉搏。她是温热的、鲜活的、真实的,绝不是他在梦中见到的那个苍白的、失去呼吸的可怖尸体。
哈利几乎是急切地在用眼睛吞噬她:从她茂密的、毛茸茸的发顶到她苍白的、但正在慢慢恢复血色的双颊,从她浅粉的、微微张开的嘴唇到她轻轻起伏的、颤动的胸膛。他确认她每一个部分都是生动的、都是熟悉的,与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这才终于让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褐色眼睛上。
在哈利扫视她的时候,赫敏也在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微微蜷着的赤足,到他仍在轻轻颤抖的膝盖,到他紧攥着门把的、微微泛白的手指,到他被汗湿的T恤覆盖着的、正急促起伏的胸膛,到他双颊苍白的脸庞,再到他没有被眼镜遮盖的、墨绿色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确认同一件事:他还好好的,他没有被控制,他正在好好地活着。
墨绿色的眼睛与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纠葛在一起,空气中交缠着他们急促的呼吸声。
……
赫敏轻轻开口了:“……我听见你叫我了。”她的声音极低,呼出的气流温暖地融在他冰冷的胸前。
“我……”哈利张开了嘴唇,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说他做了噩梦吗?还是说他是想要确认她还在不在?他总不能和她说,他刚刚梦见自己亲手杀了她,然后被那个画面吓得必须要跑出来见她。他的手从门把上放了下来,无措地垂在了身侧。
“我也睡不着。”赫敏说道,她似乎尽力想要安抚他。
但渐渐的,她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哈利……我一闭眼就看见,看见你在我面前被控制,我却无能为力。”虽然颤抖,但她依然一直用她那双褐色眼睛看着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我看见你站在我身前,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动不了,只能看见你挣扎,看见你一个人走过来,看见你一个人痛苦、自责、哭泣。”
“我也是,”哈利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他终于敢提起自己的梦了,“我……我总是怕你真的……那个梦——我梦到我自己——我梦到我真的念了那个咒语——”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但那个画面立刻就闪在了他的面前。于是他又猛地睁开了,紧紧盯着面前这双鲜活的褐色眼睛——
“如果……”他哽了一下喉头,忽然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手指紧紧抓在他乱糟糟的黑发中,仿佛想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拽出来,“我总觉得那个人的思想还有些在我的脑子里……他跪在伏地魔面前的画面,他那种狂喜那种仇恨,那种想杀人的冲动,想要杀死你的感觉——它们真的都曾经让我觉得是真实的,可信的——就好像我真的想要杀了你一样——”
“不,不是的!”赫敏急切地走上一步,伸出手把哈利的手拿了下来,坚定地、毫不迟疑地用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掌心,“都是因为那个人——那个食死徒对你施展了夺魂咒——那不是你的错,那不是你的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些情感都是他的,不是你的——你从来没有想杀死任何人,夺魂咒是三大不可饶恕咒之一,它会完全剥夺一个人的自由意志,那不是你,那是他,你没有做任何——”
“可是我真的差点杀了你!”哈利的声音从喉咙里破碎地冲了出来,墨绿色的眼睛上蒙了一层水光,“我都把魔杖对准你了!就差一点点,一点点——我知道的,我的嘴唇已经在动了——如果我最后没有挣脱,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的——你会倒在地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那都是因为我!不管是谁在控制我,控制我的手还有魔杖,那都是我!”
“不是的,哈利!”赫敏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几乎让他感到疼痛,“不是的,哈利……你听我说……不是你,我知道你不想的——你最后挣脱了,不是吗?你念的不是索命咒,而是除你武器,没有多少巫师可以逃脱夺魂咒,但是你做到了——”
“那只是因为我恰好看了你的眼睛!”哈利的声音几乎是痛苦的,“如果我没看见,如果我没有正好看进你的眼睛,没有想起来我还是自己,我就可能——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万一那不是第一次,万一在哪一天他又来了一次,我又变成了那个人,而你正好还在我的身边——”
“不会的。”赫敏的语气忽然变得强势了起来,她用她那双褐色眼睛牢牢地、坚定地锁着哈利,“你不会的,哈利。我知道你不会的——你是哈利,哈利——你是就连陌生人生命垂危都想要去挽救的哈利,你是一年级就挡在我面前去打败巨怪的哈利,你是把朋友当成最重要的存在的哈利——你不可能杀了我,你不可能杀任何人,你做不到,你永远都做不到。”
她呼出了一口气,手微微地放松了,但那温暖的、脉搏跳动的触感还是在源源不断的传过来。
她说道:“我承认我现在也害怕,但不是害怕你,哈利。”
赫敏的声音变轻了,但仍然是坚定的,坚定得几乎不容他辩驳:“没有人不会害怕死亡,没有人。如果我经历了这一切不感到后怕,我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了。心理学上,这叫作创伤应激后遗症——你也是这样。害怕是正常的,做噩梦也是正常的,脑子里重复回想那些画面也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那个食死徒,是他病态的情感和思想,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她轻轻把他的右手拉了过去,按在她的颈侧。哈利被带动着向前了半步,感受到她起伏的、跳动的脉搏,听见她说道:“你根本就不该感到自责。不是你差点害死我,事实是相反的,是你救了我,是你救了你自己。如果不是你逃脱了夺魂咒,我们都会死在那里。”
“调整呼吸——”赫敏慢慢地说,右手手指挪动了一下,蹭到在他的腕部,感受着那血管的急促起伏,“好——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哈利一直在看着她,看着那双褐色眼睛,看着那双坚定又温暖的褐色眼睛。
“哈利,我明确的告诉你:我不会害怕你,我永远都不会害怕你。”赫敏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慢慢说着,“因为自从你拿起魔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那个人不是你。我不是后来才知道的,而是你表情变动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
她看进他墨绿的眼睛,那温暖又坚定的目光轻柔地钻入他的躯体,安抚了他的神经,舒缓了他的心脏。他的脉搏逐渐变得平稳、均匀。他听见她继续说道:“我当时感到愤怒,是因为我无能为力。你在我面前挣扎,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想的是我应该多学一些咒语,这样就不用看着你孤立无援、看着自己被困住、无能为力。嘘——不要反驳,听我说。直到你举起魔杖的那一刻——我心里除了对死亡的恐惧,除了愤怒,还有一种畏惧——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真的动手了,你会是那个最痛苦的人,比我更痛苦。”
“没有人的思想会真正改变你,哈利。那个人不会,谁的思想都不会,你一直都是你。”赫敏的眼睛从未离开他,她轻声说道,“我知道那是你,哈利,我知道你和他们完全不同。你就是你,哈利,你只是你自己。”
“……你知道?”哈利终于开口了。他与她的距离是那么近,他垂下眼帘看着她,能看清她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动。
“是的,我知道。”赫敏毫不迟疑地回答。
·
赫敏最终带着他回到了他的房间内。
哈利坐在床沿,目光却还粘在她的身上:“……我不想睡了。我知道我睡不好的——那个梦还在,我知道它还在。”
赫敏在他身边坐下,手指从他的手中移到他的额头,轻轻拨开那些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最后,她轻轻插入他的发顶,缓慢地揉动着:“我知道……我知道……你还没有办法缓解痛苦,就像我一样……我在这里,你睡着了我也在这里,好不好?”
她的手是温暖的,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就像从他被抚摸的头顶进入了他的身体。哈利感觉自己被抚平了,他顺从地躺了下来,脑袋陷进枕头里。他面向她侧躺着,膝盖微微地蜷起来,手却仍旧不松开她的手。赫敏在他的床边坐着,在他睡着前的间隙里,一直都在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