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走到转角时，金妮又往客厅看了一眼——

哈利·波特已经端正地坐在了沙发上。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面容平静，气质温和。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她永远也不会把这个人和先前她看见的，那个颤抖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事实上，在这个夜晚——金妮在最初的震惊和难受之后，她的心里浮起了一个微妙的问句：哈利·波特当时在密室里也是害怕的吗？

当时她坐在沙发上，四周寂静得只有她的呼吸。她再次回想起了那个她以前隔三岔五就要拿出来品味的回忆——哈利走过来，把她从密室冰凉潮湿的地面上扶起来，托着她往外走去。每一次她回忆这段画面时，她的目光总是聚焦在他的神情上——他是那么温柔，那么勇敢，那么让人安心。但这一次，她注意的是另外的事情——他的呼吸是什么样的？脸色是什么样的？金妮闭上眼回忆着，试图看清那些她曾经没有注意的事情。……

金妮并不确定她回想的时候记忆是准确的——但在模糊的边角，哈利扶起她时，胸膛或许是在剧烈地起伏着的；而在密室昏暗光线的掩盖下，他的脸孔似乎十分苍白。

……所以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他也会脆弱……会恐惧？

……但因为她当时没有注意到，所以只能到此刻才后知后觉？

站在转角的金妮又一次看向了客厅的沙发。哈利和赫敏正依偎着坐在一起，肩膀贴着胳膊，短裤贴着裙摆。

金妮不得不承认：至少此刻，这个男孩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在深夜等待家人回归的男孩都没有区别。

金妮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什么。这些感受太复杂了，而她也太疲惫了。在那些麻木的心情里，或许有一点失望，有一点心疼，还有一点酸涩。

当金妮认真检索曾经的记忆时，她这才发现自己曾经忽略了多少事情。在陋居的时候，她几乎每天早上都可以见到他——见到他睡得稀里糊涂地下楼，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往嘴里随便塞着面包。在霍格沃茨时她也常常看见他，她见过他在壁炉前狂补作业，边补还要应和罗恩对教授的抱怨；她见过他在考试前慌忙地翻笔记，还要经受赫敏的批评……这些画面太多了。当时她都是怎么想的？她记得她往往都只看了一眼，便因为澎湃的心跳赶紧收回了目光。她从来没有把他和别的男生放在一起比较过，只因在她的眼里，他做什么都是耀眼的，特别的，他永远都和别人不一样。……但现下一件一件想来，他居然那么多行为——和普通的男孩也没什么区别。

……一种软软的酸涩最终占据了金妮麻木了大半夜的心脏。

这种酸涩和在上午草坪的酸涩截然不同。

在草坪上的第一场魁地奇3v3，哈利冲到了赫敏的面前去拦球时，金妮就感觉到了酸涩。那是一种尖锐的，在胃部涌起的酸涩——哈利怎么能么快就飞过去了？虽然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酸涩的地方——哈利·波特一直是一个为朋友考虑的人，他一直都是这样勇敢。

但金妮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不是在哈利冲到赫敏面前之后，而是在那之前的细节——在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赫敏会选择躲开那颗游走球的时候，哈利已经动身了。他在看到那颗游走球往赫敏砸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冲刺，他在看到赫敏做出选择之前就已经冲了出去。

他不是在看到赫敏的选择之后才选择去保护她——他像是知道赫敏要做什么，立刻就去配合她。

正常人都会躲开的吧？但哈利却一点犹豫和停顿都没有，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下意识就知道赫敏会做出那个不躲避，反而出击的选择一样。

……他那么的了解赫敏吗？

后来在花园里，金妮看见哈利一直在看着赫敏。他的目光是那样如影随形的跟着赫敏，他的身体是那样自然地跟着她的身体。金妮无法说服自己这仅仅只是朋友。

她感到难受，感到酸涩，但同时也感到不解——哈利喜欢赫敏什么呢？金妮承认，赫敏确实是无可置疑的聪明，她是年级第一，读了无数本书。但是她并不漂亮——她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从不打理自己的外貌。她的性格也不算好——总是纠正别人的错误，把规则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态度又总是十分强硬。赫敏看上去并不是那种出众的女孩——她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她不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人。

金妮无法理解哈利·波特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赫敏。

金妮的目光依然落在客厅的沙发上。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了，因为这两个人还是依偎在一起。肩膀挨着胳膊，短裤挨着裙摆。他们没有讲话，就只是无比自然地靠在一起。

很久之前唐克斯说出的话忽然在金妮的脑海里响起了：他和别人都不一样……我总觉得他是那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连我自己都没搞懂的那部分他都懂。

……金妮忽然理解心里那种软绵绵的酸涩来源何处了。

她其实一直有机会看到哈利真正的一面的……不是吗？在陋居里，在格兰芬多休息室里，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在斯莱特林的密室里……

然而她从来没有看到过。

……但是赫敏看见了。

或许……

从来都不是哈利·波特喜欢赫敏。

而是——

哈利喜欢赫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