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似乎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他怔忪地盯着拉文德，又恍惚地看着自己正闪闪发光的指甲——这双他使用了接近百年的手，从来没有被这样仔细观察，仔细对待过。

但容不得他犹豫，拉文德已经跑向了墙边，她伸手抓起一个大铜锅，看上去像是想要把这个锃亮的通过搬过来——

赫敏忽然懂了她要做什么。她从口袋里抽出魔杖，轻轻一挥又一点。

嗡的一声，铜锅瞬间飞了过来。落在她面前的空地后，它开始融化，又忽然颤动拔高，猛然向上延展。它的颜色剧烈地变动着，朦胧地闪烁……

最终，一个明亮又光滑的全身镜竖直着出现在了那里。

拉文德对着赫敏嘿嘿一笑，又走了回来。她把托克拉着走到了那面镜子前，抓起他的手轻轻举到他的脸边：“看，和你的眼睛放在一起是不是很搭？”

看着托克愣住的样子，拉文德把这份反应归结为她自己美甲技术超群。她得意地坐了回来，开始热情地邀请下一个小精灵。

但其实……托克并没有看那个镜中的美甲一眼。

……

平常的日子里，镜中的这个身影只会锃亮的铜锅中变形着拉长或压扁，又或者在盥洗室清洁时于那镜子里一闪而过。镜子是属于巫师的，无需装扮的小精灵从不需要镜子。小精灵的价值在于他们的工作，从不是他们的外貌。

但托克还是看向镜中。

……他已然记不清楚上一次这样完整，又清晰的看见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个时候他可能还很小——两岁？还是三岁？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被妈妈教导成一位合格的小精灵，还在努力地学习着小精灵们的思想和规矩，有时候还会在不经意犯一些小错误。

在一次魔力暴动中——那个时候他还不能控制自己的魔力，他误打误撞使出了幻影移行。

他瞬间就从温暖的厨房里被拽了出去，落到了一间空荡荡的盥洗室里。他摔在了洗手台上，摔得头晕目眩，摔得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

等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开始他吓了一跳，那个身影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这太吓人了，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到地面上。

但很快，等他稍稍平静下来之后，他发现这个身影和他见过的那些成年小精灵很像——和妈妈很像，和斯托阿姨很像，和连克叔叔也很像。他也有一双尖尖的大耳朵，从大大的脑袋上冒出来。他也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还穿着整洁的霍格沃茨茶巾。只不过他的身体和手足都比那些成年小精灵小上许多，四肢圆圆短短的。

他好奇地凑了过去，那个身影也同时凑了过来。他有着一双和妈妈一样的灰眼睛，看上去很是柔和。

他感到很亲切，对他笑了笑，有些腼腆地说道：“你好。”

那个身影也对他同时笑了笑——但是他没有听到那个身影的声音，只看到他的嘴唇也在动着。他怀疑是自己没听清楚，毕竟可能是他把这个身影的声音盖住了。于是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又说了几句话：“我叫托克，你是谁？”

“你也在厨房吗？”

“为什么我没有见过你？”

他说的时候还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茶巾，又指了指那个身影的。

那个身影和他总是同步的，口型和动作都一模一样，但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去想要触碰那个身影——

却摸到了一层冰凉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小精灵应该有的温度。

他眨了眨眼，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贴在那个冰凉的东西上，短短圆圆的手指微微张开。接着，他又看了看那个身影的手——和他的手重叠在一起，一样的短短圆圆，一样的微微张开。

他把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还有耳朵挨个儿贴了过去——小小的胳膊，圆圆的小腿还有尖尖的耳朵，每一处都和那个身影完美贴合，严丝合缝。

由是，他终于确定了——那个身影是他自己。

……

厨房里，托克正站在那个由铜锅变的镜子前。

忽然，他看见镜面如水一般波动了一下，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波纹散开了，连续的扩散又连绵。

一个幼小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个小家伙长着一双灰灰的、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他的两只耳朵尖尖大大的，从脑袋两侧往外伸展着。他的手脚圆圆短短的，膝盖跪在地上。他的身上套着一个明显过大的霍格沃茨茶巾，边缘还有几个灰扑扑的小脚印。

他正对着他咧嘴笑呢。

……

他眨了一下眼。

波纹散去了，镜面上的涟漪退散开来，最后恢复平静。

那个小小的，短手短脚的小精灵幼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许多的身影。

那双眼睛依然是灰色的，和那个在盥洗室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幼崽是一样的灰色。但那眼旁却蔓出了细细密密的皱纹，从眼尾往太阳穴的方向延申，就像光滑的白面经过烘焙变成的，褶皱的面包纹理。

那对耳朵依然大大的，在脑袋两侧支棱着，但比那个幼崽更长、更尖，边缘处微微的下垂。

手和脚再也不复短圆和笨拙的模样，而是纤长地伸展开来。就像被拉伸的面条，只能依稀看出一点原本的纹理和轮廓。

这个身影正抖着唇，看着他。

他们面对着面，眼睛对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

相隔近百年，他们再一次相遇了。

在看不见这个身影的日子里——自那盥洗室之旅的之后数不清的，漫长的年月中，他渐渐觉得自己和别的小精灵没什么两样。他们是一体的，长着相似的面容，做着同样的工作，拥有相同的思想，共享一致的命运。他是厨房里的托克，是霍格沃茨家养小精灵中的一员。他最常被巫师称呼为“小精灵”，他与他的同胞享有相同的待遇和身份。

在那些岁月里，他逐渐成长为了一个沉稳的、从不出错的优秀精灵。他再也没有起过看镜子的想法，因为他不觉得自己与其他的小精灵从外表上有什么不同，家养小精灵应该更注意自己的言行工作，而不是外貌或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从镜子上挪开。

他最先看的是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的色彩在小精灵中很稀少，但他直到今天才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发现那眼睛的眼尾是微微上扬的——他的脑子微微转了转，眼前忽然浮现出贝贝那双圆圆的杏眼，浮现出盖尔明显的眼裂，浮现出林奇深邃的眼眶。那些眼睛和那双灰色眼睛并排着列在镜子里，每一个都不同，没有一双眼睛是一模一样的。

接着，他看向了耳朵。那个身影的耳朵是微微下垂的，像微微流动下来的乳酪。……忽然许多其他耳朵也浮现在了镜子里：林奇的耳朵像两片树叶一样舒展开去，张扬又显眼；佩琪的耳朵缩在脸颊旁，紧紧贴合着皮肤；盖尔的耳朵则微微的收起一个弧度，像是微微隆起的馅饼。那些耳朵并列着，每一对都独一无二。

他的眼睛转了转，继续看向了那厚重的嘴唇，圆圆的脑袋轮廓，长方形的膝盖形状，微微拱起的足部……

每一个地方都是绝无仅有的，只在这具身体上出现的。

……

真的吗……？

每个小精灵真的都彼此不同吗？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震动，他看见那个身影在抖动。

如果真的不一样……为什么他在这近百年来从未看到过？

……他的眼睫抖动着，慢慢又看了回去。

从那双微微扬起的灰眼睛，到那对微微下垂的耳朵。从那张厚重的嘴唇，到那圆圆的脑袋轮廓。从那长方形的膝盖形状，到那微微拱起的足部……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它们，却又实在是第一次看见它们。

他的手指动了动，那个身影的手指也动了动。

他颤抖着举起手，那个身影也颤抖着举起了手。

他覆手上去，他们的手瑟缩着交会了——

隔着一层冰凉的镜面。

……

或许，这层薄薄的镜面……

就是小精灵托克与——

那个小精灵们通常只会用自己的名字来替代，而从不愿意使用的称呼——

“我”的距离。